六月初六,宜嫁娶。
念彻书坊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张罗了——满长安城的桃花都谢了,但小莲硬是带着柳青柳红跑了三天,从城郊的农户院子里剪回来几十枝晚开的碧桃,插满了书坊的每一个角落。门口挂了红绸,院子里铺了红毡,枣树上系了红绳,连那口水井的辘轳上都缠了一圈红布条。
“今日三对新人!”小燕子站在柜台上面叉腰喊,“紫薇和尔康!我和五阿哥!金锁和柳青!同一天同一地拜堂成亲!念彻书坊今日不卖书,只管撒喜糖!”
长安城的百姓把巷口围得水泄不通。采薇和金锁在门口发喜糖,一人一把,撒得满街都是糖果的甜香。永琪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喜服站在廊下,手心里全是汗。尔康比他镇定些,但整理衣襟时手指也在微微发颤。柳青在院子里来回走,被柳红一把按在凳子上:“哥你别晃了,晃得我眼晕!”
里屋,紫薇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整了整簪子。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嫁衣,是星舞从宫里托人送出来的锦缎裁的,上面绣着并蒂莲和比翼鸟。金锁在旁边帮她理裙摆,自己也是一身红,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胭脂还是激动。
小燕子坐在她旁边啃喜糖,腮帮子鼓鼓的:“紫薇,你今天真好看。”
紫薇转身看她:“你也好看。”
小燕子咧嘴一笑,那颗喜糖差点掉出来。
星舞是昨日夜里从宫里回来的。刘彻准了她三日的假,还派了一队车马把她送到东市巷口。她今日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衫子,发间插了刘彻送的那支白玉簪,眉心的朱砂痣在日光下红得剔透。
她从里屋出来,走到院子里环顾四周——满院的碧桃插在各处,红绸红毡喜糖红绳,整间书坊热热闹闹红红火火的。后院临时搭了个喜堂,供了天地牌位和夏雨荷的灵位。紫薇昨夜亲手写了她母亲的名字贴在灵牌上,写的时候落了泪,星舞在旁边替她擦。
“吉时快到了。”星舞走到前厅拍了拍手,“大家准备——”
正说着,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小燕子探头一看,愣住了:“马车!好大的马车!比上回皇上派人来的还大!”
星舞快步走到门口。巷口停着一辆四匹骏马拉的华盖车,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两个宫女,然后是一只戴着护甲的手——卫子夫缓步下了马车,身后跟着一个穿玄色深衣的青年。
太子刘据。
星舞有一瞬的恍惚。她想起第一次在史书上读到这个名字时的心情,想起当初刚开书坊时远远见过他背影的那一回。如今他站在她面前,目光温和清正,嘴角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礼貌地移开了。
“皇后娘娘驾到——太子殿下驾到——”黄门令的声音从巷口一路传进来。
满巷的百姓呼啦啦跪了一地。小燕子拽着紫薇跪下,采薇跪在门槛边上,柳红把还在发愣的柳青按了下去。星舞迎上去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
卫子夫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今日是书坊的好日子,不必行大礼。”她看着满院的碧桃红绸,温温地笑了,“你布置得真好。”
刘据站在母亲身后,微微颔首:“夏夫人,恭喜。”
星舞回礼:“多谢太子殿下。”
卫子夫在正堂落座时看见了那卷挂在横梁下的圣旨——明黄帛卷上“封为夫人”四个字被日光映得清楚。她目光微微一停,随即笑了,转头对星舞说:“这圣旨挂在这里,往后谁进书坊都知道你是陛下的人了。”
星舞脸一红:“娘娘说笑了……”
“朕没跟她说笑。”门口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所有人转过头去。刘彻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仪仗没有排场,只带了两个近侍,负手走进了念彻书坊的院子。日光穿过枣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鬓边微霜,眉骨深刻,整间书坊的热闹在他踏进来的那一瞬安静了片刻。
卫子夫起身行礼:“陛下。”
刘据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刘彻摆了摆手示意免礼,目光在满院碧桃红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星舞脸上:“书坊办婚事,朕来看看。”
星舞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他嘴上说着来看看,眼睛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两息才移开。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拆穿他。
吉时到了。三对新人并肩站在喜堂前——紫薇和尔康居左,小燕子和永琪居中,金锁和柳青居右。三人都是大红的嫁衣,三个新郎都是崭新的喜服,站在一起像三簇开得正盛的春海棠。
星舞站在旁边担任赞礼。她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一拜天地——”
三人齐刷刷地弯腰。窗外巷口的百姓挤成一团往里看,有人踮脚有人爬树,采薇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哑了。
“二拜高堂——”
三人转向正堂。那里供着夏雨荷的灵位,旁边是永琪和尔康父母(在清朝)的牌位,柳青柳红双亲早逝,跪的是柳红代父母受了这一拜。柳红站在牌位旁边,看着金锁和柳青一起跪下来的那一刻,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夫妻对拜——”
三对新人对面而立,弯腰行礼。紫薇和尔康的额头轻轻碰了一下,小燕子起身时一个没站稳差点栽进永琪怀里,金锁和柳青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抬起头时两个人都是满眼的笑。
卫子夫坐在正堂的侧首看着这一幕,轻轻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刘彻站在廊下,负手看着满院的红绸和碧桃,忽然侧头对身旁的星舞低声说了一句:“你办得不错。”
星舞仰头冲他笑了一下:“陛下满意就好。”
礼成之后喜宴就摆在院子里。书坊的案几拼了长桌,红布铺上去摆了十几道菜——柳红亲自下厨,金锁打下手,把从宫里膳房学来的本事全使出来了。刘彻被请到上首坐了,卫子夫坐在他旁边,刘据坐在母亲下首。
星舞端着酒杯挨桌敬,敬到刘据面前时,他站起来双手接了杯。
“夏夫人,”刘据的声音温和平静,“书坊的书,本宫都看了。写得很好。”他顿了顿,“尤其是你写的那些散篇——帝王养病免春税那篇,本宫读了很受触动。”
星舞心里微微一动。她看着刘据的眼睛,清澈干净的,里面没有别的情绪。一个年轻太子对一个写书的夫人说“很受触动”,仅此而已。她笑了一下:“多谢太子殿下。书坊往后还会出更多书,殿下若喜欢,派人来取便是。”
刘据点头饮尽了杯中酒,又坐回了母亲身边。
刘彻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时星舞正好走回他身边坐下,袖下的手悄悄碰了碰他的手指。他看了她一眼,她冲他眨眨眼,他嘴角动了动,没有抽回手。
宴席一直吃到日头西斜。小燕子喝多了几杯,趴在永琪肩上说胡话:“五阿哥……你爹当年要是也认咱们……咱们就不用穿到汉朝了……”永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说:“不穿过来怎么遇见你。”
紫薇和尔康坐在枣树底下,紫薇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听院里的热闹。尔康低头看她,鬓边的簪花落了一半,他伸手替她扶正了,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
金锁和柳青在厨房门口洗碗,两个人挨着站着,水花溅了彼此一身也不躲。柳青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根木簪子插在金锁头上,金锁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你什么时候刻的?”
“夜里偷偷刻的。”柳青耳朵红红的,“刻了半个月呢。”
金锁垂头笑了,没把簪子拔下来。
夜色渐渐漫上来。书坊里点起了灯笼,红彤彤地挂了一院子。刘彻在入夜前回了宫,走时把星舞拉到一边低声说:“明日回宫,朕让黄门令来接你。”
星舞点头:“好。”
他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她藕荷色的衫子和满院的红绸之间,她又好看又暖和,像一盏刚刚被点亮就不会灭的灯。他抬手把她发间滑下来的一朵碧桃花别了回去,转身走了。
星舞站在巷口目送他的马车消失在长安城的夜色里,然后转身回了书坊。
院子里的人还没散。紫薇和尔康在枣树下坐着说话,金锁和柳青蹲在井边洗碗,柳红和采薇收拾杯盘,小燕子趴在永琪肩上打瞌睡,小莲靠在门框上看月亮。满院的碧桃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着暖红,枣树的青果被夜风摇得沙沙响。
星舞站在门槛上看着这一院子的人——这些从乾清宫门口跟着她跑出来的人,这些在汉长安城的东市里一砖一瓦盖起念彻书坊的人,这些今日在同一棵枣树下成了亲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下,转身把门板一块块合上。最后一块合上去之前,她往院子里又看了一眼——月光落在满院的碧桃和红绸上,落在三对新人的笑脸上,落在那卷明黄圣旨的“夫人”二字上。
“晚安。”她轻声说了一句,合上了门板。
长安城的月亮升得高高的,照着东市巷口的念彻书坊,也照着未央宫的飞檐和廊柱。十里桃林在书稿里开得正盛,而书坊里的人,在长安城里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