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十九节
第一份医院报告在凌晨三点二十分送到总局。圣玛丽医院急诊入口外有两名可疑人员停留超过四十分钟,他们没有挂号,也没有接人。一个站在报刊亭旁边,手里拿着昨晚的晚报,半个小时只翻了一页。另一个坐在出租车等候区,鞋底很干净,裤脚却沾着码头附近才有的黑泥。巡警靠近时两人分开离开,走得很慢,慢得像早就知道有人会来问。值班长看完报告立刻把它递给副局长,副局长刚从会议室出来,领带还没系正,他扫了一眼脸色沉下去:“通知各医院。”值班长拿起笔:“加强警戒?”“急诊口,后门,地下停车场,救护车通道,护士站。全部加人。”“要不要确认Tom巡官位置?”副局长抬头看他:“先别问他在哪。”值班长怔了一下。副局长把报告放到桌上:“问的人越多,他越危险。”值班长点头:“明白。”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第二份报告从港区医院来。一名自称记者的男子试图进入急诊后门,询问“刚才送来的灰猫在哪一层”。证件是假的,但他说出的记者站名称是真的,这说明他不算聪明,也不算完全乱来。港区分局把人扣下时他还在解释自己只是想抢新闻。分局队长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建议按可疑探查处理。】副局长看完把报告推给市政安全办公室的联络员:“发给海岸警卫队。”联络员点头:“全部?”“全部。”“包括没确认身份的?”副局长说:“尤其包括没确认身份的。”值班室里一个年轻警员忍不住问:“长官,Tom巡官到底怎么样?”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点,副局长看向他,年轻警员立刻低头:“抱歉。”副局长没有责备他,他只是把海岸警卫队那份通报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海岸警卫队说已转运。”他说,“我们按这个办。”年轻警员点头,声音很轻:“是。”
四点以后医院报告开始变多。市政医院地下停车场发现一名假维修工,工具箱很新,扳手很新,连手套都新得像刚从店里拿出来,他说来修氧气管,市政医院当晚没有报修。老城区慈善医院外有辆黑色轿车停了二十分钟,车牌登记在一家已经注销的搬运公司名下,车里的人没有下车,路边巡警靠近时轿车开走,速度正常,转向正常,连刹车灯都亮得很礼貌。西区一家小动物诊所接到电话,对方问:“你们今晚有没有收一只落水的灰猫?”接线员还没回答,旁边值班护士直接挂断了电话,她后来在报告里写:【对方声音很稳,不像普通市民。】还有一些人更笨,有人拿着花去圣玛丽医院前台说要探望Tom巡官,却连病房号都编不出来。有人戴着记者证,证件上的照片比本人年轻二十岁。有人穿着医生白袍走进港区医院后门,被护士长一句“你哪个科的”问得转身就走。真正会找人的通常不问病房,问病房的人多半只是被派来碰碰运气,可碰碰运气的人多了,运气本身就变成危险。
总局值班室里的电话一通接一通,各分局都在报,市政安全办公室也在报,海岸警卫队的联络线始终亮着。副局长站在地图前用铅笔把几家医院圈出来——圣玛丽,港区医院,市政医院,老城区慈善医院,西区诊所。每一个圈都离Tom可能出现的位置很远,这让他松了一口气,也让他更不安。如果这些人找错了地方,说明海岸警卫队的封锁有效;如果他们还在找,说明危险还没有离开。“各医院保持正常秩序。”副局长说,“别搞得像戒严。门口多放便衣,后门多放人,停车场查车。护士站不要回答任何关于Tom的问题。”值班长记录:“对外口径呢?”“总局与海岸警卫队合作处理。Tom巡官正在接受保护性医疗安排。其他不说。”“生死?”“不确认。”“伤情?”“不确认。”“地点?”副局长看了他一眼,值班长立刻写下:“不确认。”市政安全办公室的联络员接起电话听了一会儿,转头说:“海岸警卫队要求共享所有医院周边可疑人员照片。”副局长点头:“给他们。”“他们还建议总局内部控制询问范围。”副局长沉默片刻:“按他们的建议办。”值班室里没人反对,这不是面子问题。Tom还没从海里回来多久,已经有人开始摸医院的门。Stede封锁医疗地点这件事,到现在为止显得很讨厌,也显得很正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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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新闻先醒了。第一版标题从印刷机里滚出来,黑字压得很重:【慈善变危机:Marionette海上派对爆发枪击与撞船】。另一家报纸更直接:【白色箱子、无标识快艇与落水巡官】。小报用了更大的字:【Tom巡官海上遇袭,生死未明?】。一家经济报原本准备写港口慈善基金的新试点展示,临时换了标题:【新试点展示日变武装事件:冷链箱为何离船?】。电台播音员在清晨六点读出第一条快讯:“昨夜,Marionette号海上慈善派对发生武装袭击和撞船事件。据现场记者拍摄影像显示,一只白色冷链箱被从游艇转移至小艇,随后出现无标识快艇、追逐及撞击。总局Tom巡官在协助海岸警卫队行动期间落水。海岸警卫队称,Tom巡官已被转运至安全医疗单位,相关信息暂不公开。”播音员停顿了一下,纸页翻动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目前,海岸警卫队已封锁现场证据。Marionette号宾客及船员正在接受登记与询问。”
城里的早餐铺开始把声音开大,报摊前有人停下,码头工人拿着咖啡站在街角听完了整条新闻。一个卖烟的老板把报纸递给顾客时低声问:“Tom巡官真的掉海里了?”顾客看着头版照片,照片很糊,海面是灰的,辅助艇是黑的,那只灰猫只剩一个被浪抛起来的影子:“报纸这么写。”顾客说。老板皱着眉:“报纸还写过很多别的。”
电话也开始打进总局。最早打来的是普通市民,有人问Tom是不是还活着,有人问能不能送花,有人问海岸警卫队基地在哪里。接线员按统一口径回答:“Tom巡官正在接受保护性医疗安排。”“相关情况暂不公开。”“感谢关心。”一遍,两遍,十遍。到第十五遍时接线员的声音已经有点哑。一个老妇人在电话那头说:“我不问他在哪。我就想知道他有没有人照顾。”接线员握着听筒停了一下,值班长站在旁边轻轻摇头。接线员低声说:“有人照顾。”她没有多说。老妇人安静了一会儿:“那就好。”电话挂断。接线员把听筒放回去,眼睛红了一点。值班长把一杯水放到她桌上:“继续按口径。”“是。”
总局门口也有人来了,人不多。几个上早班的市民路过停下问了两句。一个码头工人把一份报纸夹在胳膊底下,对门口警员说:“告诉里面,别让这事被写没了。”门口警员看着他:“里面知道。”码头工人点点头,他没走远,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像是觉得站在那里本身也能帮上一点忙。海岸警卫队办事处外也有人放下一束花,花很便宜,纸包得不好,花茎还滴着水。值班水手看见时门口已经没人了,他把花拿起来又不知道该放哪,最后放在门内侧的窗台上,旁边很快又多了一张纸条,字写得歪:【请让Tom巡官活着。】值班水手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压在花下面避免被风吹走。
清晨七点总局再次召开简短协调会。这一次会议室里没人再争探视。副局长看着各医院报告、媒体标题和市民电话记录,开口很慢:“派联络官去海岸警卫队基地。”值班长问:“探视?”“先不提探视。”“那谈什么?”副局长把医院报告合上:“谈保护。”会议室里很安静。行动协调科科长低声问:“需要带什么?”副局长说:“带协助命令副本,风险提示副本,各医院可疑人员报告,还有总局的保护请求。”“请求?”“对。”副局长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城市:“不是命令。请求。”没人反对。过了一会儿年轻警员问:“长官,要不要给各分局发内部通报?”“发。”副局长说,“告诉他们,Tom巡官正在接受保护。任何关于他位置、伤情、探视安排的询问,一律转总局值班室,再转海岸警卫队。”“要不要加一句纪律要求?”副局长想了想:“加。”他停了一下,“再加一句:Tom巡官系奉命参与协助行动。”这句话很短,却让几名警官同时抬了下眼。副局长看着他们:“这件事要写清楚。”没人提出异议。
窗外送报车一辆一辆驶过街口,城市已经醒了。它醒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同一个问题:那只灰猫在哪里。有些人问是为了找到他,有些人问是为了保护他,有些人只是站在报摊前捏着几枚硬币看着头版照片,半天没有把报纸放下。海风从港口吹进市区,把报纸边角吹得哗哗响,像一整座城市在翻同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