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十七节
《封锁》
Stede接管现场的时候,海面还在晃。记者船往前挤,Marionette上的宾客探着头,水手们站在船尾,脸色发白,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刚才的枪声、撞击、落水,都还挂在空气里,像一段被强行掐断的音乐。Stede站在主艇前甲板上,手里握着望远镜,镜片上有盐水,他的帽檐被风压低,声音却很清楚:“主艇横过去。”舵手立刻转向,海岸警卫队主艇切进记者船和事故水域之间,船身压出一条宽浪。那不是请求,是边界。“外侧小艇,拦记者船。”两艘海岸警卫队小艇从左右压出去,记者船上有人挥手,有人喊话,有人把长镜头伸到船窗外。小艇靠得更近,扩音器响了:“所有民用船只后退。保持距离。后退。”记者船还在拍。Stede看了一眼:“让他们拍水面。”水手没听懂。Stede补了一句:“别让他们拍甲板。”“是。”两名水手拉起防水帆布,帆布被风吹得鼓起,边缘啪啪作响。从记者船的角度只能看见制服、水汽、湿甲板,还有海岸警卫队的人影在帆布后面移动。Tom已经被转入主艇内侧,消息也被一并转入内侧。
Stede把望远镜递给旁边水手:“现场从现在起按武装袭击和撞船处理。”水手立刻记录:“武装袭击,撞船。”“Marionette留在原位。”“是。”“所有宾客回甲板中央。”“是。”“船员分开。”“是。”“船长、机械员、服务组长、船尾值班人员,单独看管。”“是。”“任何人不得靠近船尾。”“是。”命令一道一道落下去,水手们开始动。Marionette的音乐早就停了,一把小提琴还放在椅子上,琴盒开着,像一张没合上的嘴。白色桌布被风掀起一角,香槟杯倒在桌边,酒液沿着甲板缝隙往下流。几分钟前这里还是慈善派对,现在它是一处现场。
水手登上Marionette:“请离开栏杆。”“请回到甲板中央。”“请准备身份证明和邀请函。”“请关闭闪光灯。”一个穿白西装的男人皱起眉:“我是捐助委员会的人。”水手看着他:“现在您是登记对象。”男人的脸色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其他宾客,有些人避开了他的眼神,有些人还想保持体面,手里却攥着皱掉的餐巾。Stede没有上Marionette,他站在主艇上看着整艘船被一层一层收紧——船尾,吊索,绳扣,湿痕,放下快艇的位置。这些东西比那些宾客的话更可靠。“拍船尾。”相机水手立刻上前,快门响起。“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快门继续响。“吊索细节。”“是。”“绳扣。”“是。”“甲板水痕。”“是。”“快艇释放装置。”“是。”Stede指向外港:“灰色货船方位。”记录员抬头。Stede说:“雾边,西南偏西。离开时间记下。目测船长、船色、船体标记、烟囱形状,全部写。”“是。”“无标识快艇两艘。开火一艘,撞击一艘。逃离方向分别记录。”“是。”“胶卷封袋。拍摄人员签名。”“已经在做。”“备份记录分两份。一份上交指挥中心,一份留主艇。”记录员笔尖顿了一下。Stede看他:“现在就写。”“是。”
记者船那边又响起喊声:“上尉!Tom巡官是否已经死亡?”Stede转头,风把他的外套吹得贴在身上。他没有走到船舷边,扩音器递到他手里,他只说了一句:“海岸警卫队将发布正式通报。所有船只后退。”记者继续喊:“请确认伤亡情况!”Stede把扩音器还给水手:“重复后退命令。”水手照做,小艇再次压上,记者船被迫转向,船头偏离事故水域。镜头还在拍,拍到的只剩下海岸警卫队的背影。Stede回到记录员身边:“媒体船名登记。”“是。”“不要扣设备。”“明白。”“提醒他们保留原始胶片。”记录员抬头:“提醒?”“用提醒,别用命令。”“是。”Stede看了一眼记者船:“命令会让他们藏东西。提醒能让他们以为自己很重要。”记录员低头写下。
Marionette船尾,几名船员被带出来。船长站在最前面,脸上的汗被海风吹干又冒出来。Stede终于登上Marionette,他的皮鞋踩上白色甲板时几个宾客自动让开。Stede先看船尾,再看船长:“谁批准放艇?”船长嘴唇动了一下:“上尉,我需要律师。”Stede点头:“可以。”船长像是松了半口气。Stede接着说:“在律师来之前,你坐那里。不要说话,不要走动,不要碰船上任何东西。”船长的半口气卡住了。Stede看向水手:“给他椅子。”“是。”船长被带到甲板中央,一张折叠椅放在那里,他坐下以后整个人显得比站着时更小。
Stede走到船尾,放艇架还在晃,水从金属边缘往下滴。他戴上手套蹲下看了一眼:“这里先封。”水手取出黄色封条。Stede说:“封两层。”“是。”他站起来看见一名女宾客正悄悄把什么塞进手包:“那位女士。”水手立刻过去。女人脸色一白:“只是邀请函。”“拿出来。”她把东西递出,确实是邀请函。水手看向Stede,Stede说:“登记。放回她手里。告诉她再藏一次就按妨碍现场处理。”女人握着邀请函,手抖得很轻。Stede没有再看她。他走过一排餐桌,桌上的菜单写着慈善晚宴、港口发展、新试点展示,字印得很漂亮,墨很黑。Stede拿起一张夹进证据袋。旁边水手问:“菜单也要?”“要。”“理由?”“它知道今天这场派对自称什么。”水手点头,把另外几张也收起来。
主艇那边通信兵正在连续发报——海岸警卫队指挥中心,港口管理,总局值班室,市政安全办公室,医疗单位。消息按顺序出去,措辞很短:【海上慈善派对发生武装袭击及撞船事件。现场已由海岸警卫队控制。Tom巡官已由我方转运。相关信息暂不公开。所有询问统一转海岸警卫队。】通信兵念完一遍抬头:“上尉,总局要求确认Tom巡官去向。”Stede站在Marionette船尾隔着水面看向主艇:“回复:已转运。”“他们要求具体地点。”“回复:医疗保密。”通信兵迟疑了一下,Stede的声音没有变:“照发。”“是。”几分钟后总局再次回电,这次语气更硬。Stede听完拿过听筒:“这里是Stede。”电话那边说了很长一段,Stede听着,看向船尾那只空荡荡的放艇架。等对方说完他开口:“Tom巡官是在海岸警卫队控制水域内遭到武装袭击并落水,由我方救起,现由我方安排医疗保护。”对方又说了几句。Stede说:“你们可以派联络官。”他停了一下,“不可以派探视人员。”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Stede继续说:“这不是礼节问题,是安全问题。”他挂断电话把听筒交回通信兵:“记录通话时间。”“是。”
Marionette上的宾客开始低声说话,声音像一群困在盒子里的虫:“Tom巡官?”“他怎么会在这里?”“那艘箱子是什么?”“会不会影响捐助会?”“我们能不能先走?”海岸警卫队水手站在他们四周,没人回答这些问题。回答会给他们材料,沉默会给他们压力。Stede走到甲板中央:“各位。”低声议论停了一半。Stede抬高声音:“这艘船暂时由海岸警卫队控制。所有人按名单登记。登记前不得离船。船员分开接受询问。宾客留在甲板中央。任何人擅自靠近船尾、通讯室、机舱,按破坏现场处理。”有人问:“我们需要等多久?”Stede看向那个人:“等到该走的时候。”那人闭嘴。
风从海上吹过来,彩旗还在晃,红的,蓝的,白的,刚才它们像庆祝,现在像证物。Stede下令收起一面掉在船尾栏杆上的小旗,水手问:“这个也要?”Stede说:“它挡过镜头。”水手把旗放进袋子。远处记者船被压在警戒范围外,镜头仍然举着。他们拍到了被控制的Marionette,拍到了海岸警卫队封船,拍到了宾客被集中,拍到了Stede站在甲板中央。他们没有拍到Tom,于是消息开始自己长出形状——有人说Tom被秘密抬走,有人说他伤得很重,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有人说海岸警卫队在抢走总局的人。消息像油一样浮在水面上,越拦越薄,越薄越亮。Stede知道拦不住所有话,他只需要拦住最要命的几句:位置,伤情,路线,病房,探视名单。这些不能流出去。
他回到主艇拿起通报稿,第一版已经打好。他扫了一眼划掉两行:“这里太多。”通信兵接过,被划掉的是“正在抢救”和“生命体征”。Stede说:“外面只需要知道他已转运。”“是。”“再加一句:现场证据已由海岸警卫队封存。”通信兵打上去。Stede看着纸上的字:【Tom巡官于海上协助行动期间遭遇武装袭击并落水。已由海岸警卫队转运至安全医疗单位。现场证据已封存。相关信息暂不公开。】他点头:“发。”
通报发出去时天色开始暗下来。Marionette仍停在原位,灰色货船已经看不见,无标识快艇也看不见,可它们留下的东西还在——弹痕,撞痕,湿绳,胶卷,宾客名单,一张印着“新试点展示”的菜单,还有一片被主艇挡住的水面。Stede站在船边重新举起望远镜,镜片里记者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群不肯散去的眼睛。他放下望远镜:“今晚所有值班名单重排。”旁边水手问:“为了现场?”Stede看着远处的码头:“为了医院。”水手明白了:“是。”Stede把望远镜收进皮套。海风吹过甲板,吹得封条轻轻发响,像一排很薄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