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场双人赛的对手,在金段有个外号,叫“铁锁”。不是一个人的名字,是一对组合——铁手和锁魂。铁手是四十五级强攻系战魂宗,武魂是玄铁重剑,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一柄重剑抡起来,同级别的防御型魂师都不敢正面硬接。锁魂是四十三级控制系战魂宗,武魂是锁链藤,一种极其罕见的变异植物武魂,藤蔓上布满倒刺,缠上就脱不了身。
两人搭档超过一年,胜率高得离谱。金段的常客都知道,对上铁锁组合,最明智的选择是认输,省得体面没了还挨一顿揍。因此当冰猫的赛程表传到休息区的时候,所有等着上场的选手都朝角落里那两个戴面具的灰袍女孩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比比安和朱竹清并肩坐在长凳上,刚训练完,两人的呼吸都还没完全匀过来。比比安用一块磨刀石打磨黑镰的刀刃,沙沙的摩擦声在嘈杂的休息区里并不起眼。朱竹清坐在她旁边,用一块干毛巾擦脸上的汗,动作很慢,很仔细。
“铁手的重剑交给你,”朱竹清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锁魂的控制技能释放有起手式——他的藤蔓从地下冒出来之前,左肩会先沉一下。我观察过他的比赛。”
比比安磨刀的动作停了一拍,抬头看她。锁魂在索托大斗魂场打了一年多,他的起手式从来没有人公开提过。朱竹清不可能在三天里看太多场他的比赛——除非她从第一天起就在看。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来索托城的路上。”朱竹清把毛巾叠好放在膝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所有在金段停留超过三个月的老手,我都看过至少一场。”
比比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磨刀。她什么都没说,但磨刀的力道轻了几分。
擂台上方的魂导灯亮起来的时候,观众席上的气氛比三天前更热烈。冰猫的名号经过首战之后已经传遍了整个索托城——一个九秒解决铁段老手的冰属性魂师,一个快到连残影都抓不住的幽冥灵猫,两人的配合被观众私下里称为“金段最冷的一把刀和最快的一只猫”。今晚观众席上多了一些不一样的身影——几个穿着武魂殿制式长袍的执事分散在不同的角落,他们不喊不叫,只是安静地坐着看比赛,手里拿着小本子,时不时低头记两笔。弗兰德在二楼看到了他们,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比比安的休息区方向。
铁手和锁魂率先登上擂台。铁手是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板寸头,络腮胡,一双虎目在灯光下精光四射。他的玄铁重剑扛在肩上,剑身宽厚得能当盾牌用,剑刃上布满了与各种武魂碰撞留下的缺口和划痕——每一道痕迹都是一场硬仗的印记。锁魂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个子瘦高,脸色苍白,眼眶微微凹陷,看起来像是长期失眠的人。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颤动,指尖有墨绿色的藤蔓在皮肤下游走,隐隐约约,像是活物。
两人登台之后,铁手把重剑往地上一杵,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擂台上的花岗岩被剑尖砸出一个小坑。他看着对面的选手通道,裂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冰猫,”铁手的嗓门大得整个斗魂场都能听到,“名字倒是挺可爱。就是不知道挨了我一剑之后还猫不猫得起来。”
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哄笑和口哨声。锁魂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凹陷的眼睛却一直在扫视擂台,从地面到护罩,从左到右,像在丈量什么。
比比安和朱竹清走出选手通道。灯光打在她们的面具上,深灰偏蓝的寒铁在强光下泛出一层若有若无的光晕。两人步伐一致,间距一致,就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差不多——不是刻意的,是三天高强度训练之后形成的一种默契。朱竹清的脚程比入场时更快也更安静,她的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幽冥灵猫武魂全面运转时才会有的那种极致的轻盈。
“换战术了,”比比安扫了一眼对面的站位,目光在锁魂的左肩上停了一瞬,“铁手站前面,锁魂藏后面——他们在防我的冰。”
“意料之中,”朱竹清说,“你破金鳄那场,他们肯定看过了。”
“那就让他们防。”
裁判举手示意双方就位。铁手拔出重剑,双手握柄,剑尖对准比比安的方向。锁魂的双手微微抬起,掌心里的墨绿色藤蔓钻出皮肤,贴在擂台地面上,无声地蔓延开来,像一条条潜伏的毒蛇。
“开始!”
铁手率先出手。他的打法跟金鳄完全不同——金鳄是蓄力之后正面冲锋,铁手是步步推进。重剑的重量在他的力量加持下变成了一种碾压式的威胁,他每一步踏下去,擂台都在微微震动,剑尖在地面上拖行,划出一道笔直的白色划痕。他不是在冲,是在压。压到你退无可退的时候,一剑劈下来,挡不住就是输。
比比安没有退。她提着黑镰迎了上去。
第一剑劈下来的时候,整个擂台都听到了那声撞击。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是一声沉闷到让人胸口发闷的轰鸣。黑镰的刀刃架住了重剑的剑锋,比比安脚下的花岗岩以她的双脚为圆心炸裂开来,碎石飞溅到护罩上砸出密集的响声。她的手臂被震得发麻,虎口一阵剧痛,但她的站姿没有变形,重心稳住了。
铁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在金段混了一年多,同级别的魂师里能正面接他一剑的人不是没有,但能接完之后一步不退的,屈指可数。眼前这个小个子做到了。而更让他意外的是——重剑的剑锋上,正在结冰。
极致之冰的寒气顺着剑身蔓延,速度不快,但极其顽固。铁手感觉到剑柄上传来的那股刺骨的冰凉,果断抽剑后退,剑身一抖,冰霜被震碎了一地。
“有点东西。”他收起轻视,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与此同时,朱竹清已经绕到了锁魂的侧面。她的速度快到空气中只留下几道淡淡的紫色残影,锁魂的视线根本追不上她。但锁魂没有慌——他的藤蔓已经铺满了以他为圆心的方圆三丈,朱竹清只要踏进这个范围,就会被藤蔓感知到。
朱竹清踏进去了。一根藤蔓从她脚下破土而出,倒刺擦过她的裤腿,撕开一道口子。她在藤蔓合拢之前就移开了,险之又险。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锁魂的藤蔓像是长了眼睛,每一次都精准地出现在她下一步的落点上。锁魂在等,等她的速度稍微慢下来一点,只需要一点,他的锁链藤就能完成合围。
但朱竹清的速度一直没有慢。她的呼吸在加速,体力在消耗,幽冥灵猫的爆发型速度对身体的负荷极大,她不可能永远保持这个节奏。但她不能慢——锁魂的左肩还没有沉,那意味着他还没有释放真正的控制魂技。现在的藤蔓只是普通的铺场,她要做的不是进攻,是逼出他的底牌。
“你的搭档撑不了多久,”铁手看向比比安,重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冰霜已经被魂力震干净了,“锁魂的藤蔓消耗战是出了名的难缠。等她体力耗尽,二打一,你没有胜算。”
比比安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了朱竹清的速度在微微波动——那是体力接近极限时的预兆。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刀柄,黑镰的刀刃上冰蓝色的光芒骤然爆发,亮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刺眼。
“那就在她耗尽之前,”她说,“先解决你。”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消失了。
比之前更快的冰面滑行,脚下每一步都结出光滑的冰面,整个人像一颗在擂台上弹射的冰蓝色弹丸,轨迹诡异到铁手的眼睛根本跟不上。他怒吼一声,重剑横扫,剑风覆盖了前方一百八十度的范围——挡不住她,但可以逼她不敢近身。
比比安没有近身。她在重剑扫过的瞬间跳了起来,不是往后退,是往正上方。脚下炸开的冰柱将她弹射到半空中,高度超过了铁手的头顶。她的黑镰高高举起,在最高点停顿了一瞬,然后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来。
铁手的重剑由横扫转为上撩,正面迎向黑镰。
刀剑相撞。
这一次的响声比第一剑更猛烈,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让观众席前排的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冲击波从撞击点扩散出去,擂台上的碎石全部被震飞,打在护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铁手的重剑裂了。不是断,是裂——剑身上出现了一道从刃口延伸到剑脊的裂纹,裂纹里嵌着一层冰蓝色的寒霜。而黑镰的刀尖已经点在了他的胸口,寒气穿透了他的护体魂力,在他胸前的皮肤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铁手低头看着那把抵在自己胸口的黑镰,又抬头看了看比比安。她的呼吸终于乱了,胸口起伏明显,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发颤——刚才那一击,她几乎耗尽了全部魂力。但他没有反击。因为她做到了。正面破了他的重剑,在一个他自以为不可能被人正面突破的位置上。
“我……”铁手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涩,“认输。”
几乎是同一时刻,锁魂也被朱竹清近身。他的控制魂技已经出手——三根锁链藤从不同方向同时朝朱竹清缠过去。但他漏算了一点:朱竹清一直在等他的左肩下沉。就在锁魂左肩下沉、藤蔓破土而出的那一瞬间,朱竹清的奔跑轨迹骤然改变。她不再绕圈,而是笔直地朝锁魂冲了过去。幽冥突刺发动,身体化作一道紫色流光,从三根藤蔓合围的缝隙中穿过。
那道缝隙只存在了不到一秒。一秒,在普通人眼里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朱竹清的眼里,够了。
她的爪尖停在了锁魂的喉咙前方一寸的位置。锁魂的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几乎透明。他低头看着那只稳稳停在自己喉咙前的爪子,深紫色的指甲上还残留着幽冥突刺的魂力余韵,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光。
“你怎么知道我的起手式?”他的声音干涩。
朱竹清收回手,面具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冷:“看出来的。”
锁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也举起了双手:“认输。”
裁判愣了半拍才举起手,声音激动得差点破音:“冰猫组合——胜!”
观众席上安静了整整两秒。然后欢呼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声浪一波接一波,震得整个斗魂场都在嗡嗡作响。有人在喊“铁面”,有人在喊“灵猫”,还有人在喊“冰猫”——两个名字混在一起,最终汇聚成一股整齐的声浪。马红俊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烤玉米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了前排一个观众的后脑勺上。对方回头怒目而视,马红俊连忙缩脖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来。小舞拽着唐三的胳膊使劲摇,差点把他的袖子扯下来。唐三的目光紧紧盯着擂台上的两个身影,眼神里有欣赏,有震撼,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羡慕。
戴沐白靠在栏杆上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看着擂台上那个正在摘面具的朱竹清,想起她从星罗帝国出发的那天。她站在他面前,小小的一个人,眼睛里有不甘、有委屈、有倔强,唯独没有退缩。此刻站在擂台上的朱竹清,和那天站在星罗皇城门口的朱竹清,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完全是。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被信任之后才会慢慢生长出来的光亮。
擂台上,朱竹清摘下面具,大口喘着气。她的头发完全湿透了,几缕碎发黏在脸颊上,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落在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双腿在微微发颤——幽冥突刺对体力的消耗远超她的预期,全速冲刺加精准刺击的组合让她几乎透支。但她站住了。没有倒下,没有跪,就站在锁魂面前,站得笔直。
比比安也摘下面具,她的状态比朱竹清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右手的虎口被震裂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刀柄上凝成了红色的冰珠。那是正面硬接铁手第一剑时留下的伤,后面又接了两剑,伤口被反复撕开,到现在已经麻木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走到朱竹清面前,用左手递给她一样东西。
是一块帕子。很普通的粗布帕子,洗得发白,边角磨得起了毛。这是她随身带的东西——用来擦刀刃上的霜。
朱竹清接过帕子,抬头看她。比比安的表情很淡,淡到面具摘下来也看不出太多变化。但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轻了那么一点,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极细的纹。
“你刚才穿过那道缝隙的时候,速度比训练时更快。”
朱竹清用帕子擦掉脸上的汗,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有人在后面说要快点解决,”她说,“我怕慢了赶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