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区七排

到南山公墓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被云压着，光线灰蒙蒙的，墓园里没什么人。门口那个看门的老头换了班，换成一个中年女人坐在窗口后面刷手机，抬了一下眼皮就放他们进去了。

唐一修走在古静旁边。两人穿过丙区那排矮柏树，走到七排。白蓉的墓碑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碑面上那束干花已经不在了，大概被管理员收走了。碑座底部那片水泥块，唐一修上次按回去的，还保持着原样。

古静蹲下去，把那块水泥重新剥开。底下那个自封袋的口子他上次已经取走纸条了，袋子空了，贴在原处。他伸手进去又摸了一圈，指尖碰到袋子后面还有一层东西，是一块铁片，嵌在底座背面的凹槽里。他把铁片抠出来，巴掌大小，边缘一圈有四个螺丝孔，但没上螺丝，是用水泥腻子直接粘上去的。

铁片正面刻着一行字，歪歪斜斜的，像是用钉子尖划出来的。唐一修凑过去看，读出来：“钥匙在盒底。”

古静把铁片翻过来。背面粘着一小截胶带，上面压着一道指甲印。他看了两秒，把铁片递给唐一修。

唐一修接过铁片，把那把小钥匙又从口袋里摸出来。铁片背面那道凹槽的形状和钥匙柄吻合，他把钥匙嵌进去试了一下，刚好卡住。也就是说这把钥匙本来就是嵌在这块铁片上的，被人取下来之后放在了别处。

“司机留的。”唐一修说，“他把钥匙嵌在铁片上粘在碑座后面，但后来有人把它取走了。”

古静没说话。他站起来，绕着墓碑走了一圈。碑后面那面靠着围墙，墙根下有一条窄窄的排水沟，沟里积着枯叶。古静蹲下来拨开枯叶，沟底的水泥面上有一片被什么东西压过的痕迹，轮廓方正，大小和铁皮盒子差不多。

“东西原来放在这里。”唐一修跟过来看了一眼，“被谁拿走的？”

古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抬头看了一眼围墙外面，墙外是一条土路，通向墓园后山。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郑羽带他来祭拜母亲的时候，每次从后门进，走这条路绕到前面。

“郑姨。”古静开口，声音不高，“我妈的墓一直是郑姨在打理。她每个月来一次，清理杂草、换花、擦碑。二十多年没断过。”

唐一修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司机留下的铁皮盒子放在碑座后面的排水沟里，后来被郑羽发现了。她没声张，把东西取走了。钥匙被取下来放到别处，铁片还留在原处。郑羽不想让人知道她动过这个东西。

古静拿出手机拨了郑羽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古静没有寒暄，直接问了一句：“我妈的墓，你打理了多少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郑羽的声音传过来，很平：“你知道了。”

“司机留的东西在你手里。”

“在。”郑羽停了一下，“你爸让我处理的。他出事之前来过墓园，把东西放在碑座后面。后来你爸知道这件事，让我取回来，但别告诉任何人。东西一直在我那儿放着，二十多年了。”

“是什么？”

“一封信和一本账。司机写的，记录了当年经手那批领养手续的全部细节。你爸怕这东西落到外人手里，让我收好。”

古静握着手机没说话。风从围墙外面吹进来，把柏树的枝条压得低低的。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为什么不给我？”

“你那时候才多大。”郑羽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后来你长大了，你爸没说让给，我也没动。这东西一直放在我这里，谁都不知道。”

古静挂了电话。他站在墓前又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墓园门口走。唐一修跟上去，两人走出丙区，穿过那排矮柏树，回到车上。

坐进车里之后，古静没有立刻让江唐发动。他靠着座椅，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上。唐一修坐在旁边，也没催他。车里的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回别院。”古静终于开口。江唐发动了车。

车开出墓园大门，拐上主路的时候，唐一修看见古静把那只小钥匙重新收进了内侧口袋。他合上眼，往后靠了靠，什么都没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