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修拿上纸笔走到河边,就地席地而坐,借着微弱月光在纸上罗列亡魂名单。
阵阵阴冷阴风不断席卷而来,唐一修双手不受控制发抖,手里的笔根本没法平稳书写。
他原本以为自己能承受住这类场面,直到无数亡魂虚影漂浮半空,发出刺耳哭喊,才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棘手。
不少亡魂脸上满是浓烈凶煞之气,根本没办法正常沟通,还有许多魂魄彻底丢失生前记忆,连自己姓名都记不清,这无疑加大了超度的难度。
如果不是走投无路,唐一修绝对不会动用自身灵力。
他怕撑不到顺利脱身的时刻,就被源源不断的怨气耗尽心神,永远留在这条河里和亡魂相伴。
他勉强唤醒几缕神智还算清醒的魂魄,刚一恢复意识,亡魂就争先恐后哭诉自身遭遇。
亡魂数量实在太多,唐一修没有多余时间逐一倾听诉苦。
他握着纸笔,逐一记录每位亡魂的姓名、生辰和生前住址。
写下第一个人的信息后,更多亡魂闻讯聚拢过来,互相推挤着想要靠前。
唐一修拿出随身法器压制躁动的魂魄,面对彻底丧失理智的凶灵,这是唯一稳妥的办法。
法器散出的微光安抚住失控魂魄,所有亡魂瞪大双眼和唐一修对视,两股灵力在空中交织缠绕,唐一修瞬间读取到他们遇害前最后一幕画面。
趁着魂魄神智最清明的瞬间,唐一修抓紧询问对方身份信息。
一遍又一遍重复这个消耗心神的流程,他只盼下一个魂魄能保持理智,不用再承受这般钻心的折磨。
滚烫泪水不断砸在握笔的手背上,唐一修死死憋住想要放声痛哭的冲动,左右手交替轻拍胸口,缓解骤然加重的心悸。
他心里清楚,自己一定会看见熟悉的面孔,短短几张A4纸写满姓名,足足上百条记录,每一条背后都是一条鲜活逝去的生命,看得人心头发紧。
“姚贺……”
一道安静的魂魄排到唐一修身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看不清对方轮廓,可耳朵清晰捕捉到这个名字,也认出了那道熟悉的嗓音。
这是他前段时间刚结识的年轻人,两人交情不算深厚,可对方惨死的画面还清晰刻在唐一修脑海里。
他亲眼目睹对方被人残忍伤害,遗体直接丢弃进这条河流,那一幕他怎么都忘不掉。
耳边传来姚贺平静叙述自家住址的声音,唐一修心底依旧酸涩难忍。
哪怕对方曾经做错事,好歹有过一面之缘,家中还有两位年迈长辈等着他回家。
“你的长辈得知你遇害,恐怕很难承受,你还有什么没完成的心愿可以告诉我。”
姚贺魂魄情绪全程平稳,或许死亡对他而言,也算一种解脱。
“我父母还在服刑,麻烦你替我传递我的死讯。
爷爷奶奶身体常年重病,剩下的日子不多,我心里万分后悔,当初不该迟迟不肯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拜托你转告两位老人,是我不孝,没办法陪他们走完最后一程。”
唐一修把所有心愿一字不差记录下来,从深夜坐到天边泛白,终于整理完所有亡魂资料,最后在纸张末尾标注记录人:郑义。
他从口袋掏出防水密封袋,把所有记录纸张妥善装好,贴身藏在内穿的防弹衣夹层里。
不得不承认古静考虑周全,提前给他准备了防弹护具。
今天这场交易注定会爆发冲突,他唯一的逃生路线只有水路,要么跳河顺水漂走,要么往近海方向撤离。
他必须制造当场身亡的假象,不然“高言从”这个身份会被白城势力持续追查,只有彻底抹除这个身份,他才能彻底摆脱所有麻烦。
唐一修拖着浑身酸软的身子慢慢离开河边,双眼浮肿酸胀,视线都变得模糊狭窄。
按照提前约定好的时间,他带着几名手下往村子后方河流对岸赶,嗓音沙哑干涩,完全没有往日清亮。
白城站在他身侧,和合作方头目谈判。
前几天双方早就达成共识,一旦交易谈崩,就要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
可唐一修此刻脸色惨白、浑身虚弱,看起来完全拖后腿的状态。
“你身体没事吧?”白城还是第一次看见唐一修处理事务这般力不从心,一眼就能看出整夜没有休息,“是不是心里太过紧张?”
唐一修陪同白城参与过多次交易,根本不存在紧张一说,只能如实回答:“身子不太舒服,一整晚都没能合眼。”
白城满心担忧,伸手握住唐一修手腕探体温,确认温度正常才松口气:“难受就别硬撑,你先回去休息。”
“这笔单子顺利谈妥,之后我才能更好帮你打理事务,也能让其他势力看清我们的实力,我留下来帮你盯着细节。”唐一修说话有气无力,白城再三劝说他先行离开,都被唐一修摇头回绝。
他身体确实难受,却硬撑到谈判收尾。
最终交易顺利敲定,白城带着一众手下动身返程,合作方领头人带着几名随从沿路相送。
唐一修刻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方。
白城正和对方头目交谈,无暇顾及身后的唐一修。
半路毫无预兆响起密集枪声,唐一修定睛细看,开枪的是合作方那边的人。
事态突变,唐一修分不清是古静安插的人手动手,还是合作方单方面毁约。
他跟着慌乱逃窜的人群往岸边跑,快要抵达河滩时,故意脚下一滑摔在泥土里。
白城持枪掩护手下撤退,回头反复张望,始终找不到唐一修的身影。
花白子和黑大个已经跑到前方,人群里有人高声大喊警方到场。
要是没听见警察的消息,以白城火爆的性子,一定会留下来和对方正面火拼。
他心急如焚四处搜寻,终于看见独自瘫坐在地面的唐一修。
明明知道对方今天身体不适,没料到虚弱到连逃跑都做不到。
白城打算折返救人,立刻被黑大个死死拦住:“城哥,你是我们所有人的领头,必须带着弟兄们安全撤离。”
花白子清楚白城心里的想法,他虽然之前嫉妒唐一修抢走自己的功劳,可相处日久早已把对方当成同伴,平日里时常送物资,还总在白城面前夸赞唐一修办事靠谱。
“我去把人带回来。”花白子主动请缨往前冲,枪声越来越近,所有人眼睁睁看着子弹接连击中己方人员,其中就包括瘫在河滩的唐一修。
白城当场崩溃嘶吼出声,黑大个用尽全身力气拽着他往远处撤离:“城哥快走,执法人员已经赶到现场。”
花白子看见唐一修身中数弹,心知对方很难活命:“就算我冲过去,也没办法把人安全带出来。”说完后退几步,跟着大部队一同撤离,不敢冒中弹的风险。
身中数颗子弹的唐一修拼尽全力撑着地面起身,想要摔倒也必须摔进河里,不然这身伤就白受了。
枪弹冲击力极强,差点直接让他失去意识,刚勉强站稳,又重重跌坐回去,抓着岸边树干再次借力起身。
合作方那边的人彻底失控,警方到场也不急于逃跑。
一名皮肤偏红、卷发瘦高的男人直直对上唐一修的视线,手里紧握短刀,先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又重新看向唐一修。
唐一修后背抵着树干,还没反应过来对方的动作,男人已经快步冲到身前,尖锐刀刃狠狠扎进他腹部。
唐一修心里暗自苦笑,这人挑的位置实在刁钻,专门刺向毫无防备的腹部。
耳边混乱的打斗声响里,依旧能清晰听见白城撕心裂肺的呼喊,那份真情实感藏都藏不住。
这一刻唐一修不由得心生感慨,如果自己不是身负任务、身处对立阵营,或许能坦然接受这份真心相待。
可白城触犯法律,早晚要接受法律制裁,只是眼下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他必须先找出害死南度的幕后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