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唐垂着视线,不敢直视浑身不停颤抖的古静,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让白胜的画面正对古静。
发病状态下的古静浑身止不住发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哆嗦。
视频里的白胜完全不在意儿子此刻痛苦的模样,若不是三房夫人在耳边吹风,告诉他古静直接切断她娘家所有合作渠道,他到现在都不清楚这件事。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大儿子做事再也不会提前和自己商量,凡事独断专行。
白胜看着沉默不语、毫无回应的古静,心底怒火越烧越旺,哪怕半靠在床上,依旧厉声斥责:“这么大的决定,你事先为何不和我商议?一众长辈的确有错在先,但涉及好几个分支家族。
你叔公上一辈为诡王拼命打拼,才有如今的产业规模,你怎么能丝毫不顾往日情分,直接把他们全部排挤出去?”
古静始终没有给出任何回应,白胜心中怒火再次攀升,语气愈发刻薄。
白胜五指死死攥紧,拳头一下下重重砸在身下床垫上,胸腔里满是压不住的火气。
能替躺在床上的白胜拿手机接视频通话的,只有跟他朝夕相伴的妻子。
这位年近五十、身形微胖的贵妇,唇肉饱满丰盈,此刻委屈地抿着嘴,眼尾泛红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刚刚哭过没多久。
“就为了一点蝇头小利,闹得整个家族内部撕破脸,实在不符合咱们这种大家族该有的格局。”白胜心里自认心胸开阔,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养出来的儿子心眼这么窄。
要不是族里一堆长辈全都跑到病床前跟他告状,他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整件事丢尽了他这张老脸。
“这么多年下来,你一次次触碰诡王家族的底线,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到底筹划了什么事,但你得记清楚,你还有八个弟弟妹妹,你每一次冲动行事,都会连累一大家子人的安危。”白胜像往常一样滔滔不绝地训话,可他没意识到,视频对面的少年早就不是当年刚接手家业、任由他随意摆布的小孩了。
白胜笃定古静还会和从前一样放软姿态,乖乖听从自己所有安排。
可屏幕那头的人忽然有了动静,古静挺直脊背,缓缓抬起脑袋,视线直直对上手机屏幕里的白胜。
等白胜看清那双眼睛时,下意识偏开目光躲开了对视。
那双眼底翻涌着红血丝,泪光藏在深处,骨子里还透着一股刺骨的狠戾,仿佛下一秒就要动杀心。
哪怕对方是自己亲生儿子,白胜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寒意。
族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古静是不懂人情冷暖的怪物,偏偏天生适合执掌整个诡王家族。
当初他遭人暗算,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才不得已把家主的位置交给年仅十六岁的古静。
谁能想到,从前随便他拿捏的孩子,如今反倒站在了比他更高的位置上。
“你……”白胜从来没认真直视过古静,更没被这样充满压迫感的眼神死死盯住,这会儿才察觉古静状态不对劲,语气收敛大半,不敢再一味指责,“确实是那群长辈坏了规矩,可叔公都八十岁高龄了,你做事不该这么不留余地……”
十六岁便坐上诡王家主之位的古静,过去数年事事顺着白胜的吩咐,所有得罪人的脏活全是他扛下,无数次替白胜挡下致命危机,到头来还要被生父这般数落。
耳鸣的杂音慢慢褪去,理智一点点回笼,古静抬手擦掉额角冰凉的冷汗,又捂住发烫泛红的眼眶。
片刻之后,他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的弧度,语气里满是不屑:“您口口声声让我护好弟妹,我从来没违背过您当年临终前交代的话,这不正是父亲您当初期盼的结果吗?”
白胜只恨当年话说得太满,双手紧紧抓着被褥,半天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现在整个诡王家族由我掌权,我行事始终遵循您从前教我的道理,各大世家也都站在我这边。”古静不觉得自己半分有错,“这个家族本该剔除所有藏在暗处的污秽,堂堂正正走到阳光底下,只有这样,弟弟妹妹往后才能安稳度日。”
“任何挡在我前路的阻碍,我都会尽数清除。”古静看得出来,父亲年纪大了心思变得软弱,再度出声提醒,“您该不会忘了我们当年立下的约定?是您亲口说,诡王不该一直被外人指指点点,连累晚辈抬不起头,也是您在神明面前许下的心愿。”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稳住整个家族多年搭建起来的秩序,绝不能让旁人肆意破坏。”
“这个点您该休息了。”古静抬手示意身旁的柴唐切断视频通话,江唐上前收回手机,两人一同转身离开后院的宅院。
鞋底踩在地面发出时轻时重的哒哒声响,远处马路上车辆飞驰的嗡鸣一阵接着一阵由远及近,直到一声尖锐刺耳的急刹车声响刺破周遭安静,唐一修才猛地从昏睡里惊醒。
刺眼白光扑面而来,他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等视线适应后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成片绿植。
唐一修猛地坐起身,大半截身子藏在路边绿化带里,只露出肩膀和脑袋。
看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和不停穿梭的车辆,他长长松了口气,随即又躺回去闭眼缓神。
昨晚喝了太多酒水,此刻脑袋突突地疼,太阳穴跳个不停。
他原本还担心自己会被仇家抓走,没想到就这么在路边躺了一整夜,天亮都没人发现他。
调整好混乱的精神状态,按照自己常年漂泊的习惯,身无长物的他随便选了一间寺庙落脚。
过去整整五年,唐一修辗转各地,几乎每一座寺庙都暂住过。
庙里的僧人见他性格开朗待人温和,全都愿意收留他暂住。
唐一修也懂得知恩图报,只要赚到钱,第一时间就会购置吃食分给寺庙里的出家人和寄住在这儿的孩童。
最近几天总感觉有人在周边搜寻自己,唐一修便整日躲在寺庙里听僧人诵经,空闲时帮忙打理杂活,照看那些暂时寄养在此的小孩子。
他的泰语说得磕磕绊绊,五年下来也只能勉强听懂简单对话。
好在当地有不少华人同胞,日常交流基本没有障碍,他也就懒得花心思精进语言。
这天清晨照常洗漱完毕,唐一修坐在木质地板上,静静看着院子里追逐打闹的孩童,这群活泼吵闹的小家伙,让他一整天的心情都跟着明媚起来。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孩童堆里,走到水龙头下用凉水拍打脸颊,反复眨了好几下眼睛,甚至伸手用力揉了揉,最后自顾自呆呆笑出声:“估计是昨晚睡得太晚,看花眼了……”
人群里一个约莫三岁的小男孩背后,悬浮着一对近乎透明、泛着亮眼柔光的翅膀。
“这道具做得也太逼真了。”唐一修还是头一回见到质感这么真实的装饰翅膀,忍不住多看了许久,直到那对翅膀凭空收进小男孩体内。
他连忙招手叫来离自己最近的小孩,伸手指着那个小男孩。
“小朋友,你看那个哥哥背后的翅膀,刚刚动起来了!”唐一修情绪激动地指着孩童,被问话的七八岁小男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回头时满脸茫然,眉头紧紧皱起,心里暗暗觉得眼前这人是不是脑子不太清醒。
“抱歉,是我看错啦,刚才只是一片蚊子翅膀落在那孩子身上,你去别处玩吧。”唐一修操着生硬的泰语打发走小孩,独自躲在角落盯着那个行为怪异的小男孩,沉思许久后才恍然大悟。
“难道我的特殊能力变强了?居然能看见这种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身边没人能给他解释缘由,他习惯性抬手挠了挠脖子,却发现脖颈处空空荡荡,摸起来皮肤光滑细腻,完全没有往日佩戴饰品的触感。
几秒沉寂过后,唐一修脸色骤变。
“糟了,我的护身项链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