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白色的野花在当归苗中间越长越高了。起初不过半指高,细茎顶着几片圆叶,过了几日便蹿了一截,顶端冒出一团小小的花苞。沈瑶光每日浇花时多看它几眼,蹲在花圃边沿跟它说话,说"你好好长,长开了我好认你"。墨修尧有一回听见了,端着茶碗站在廊下看着她对野花说话的背影,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
花苞在四月初的一个早上绽开了。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约莫铜钱大小,花心是明亮的鹅黄色,在晨光里微微朝东偏着头。沈瑶光翻着药典对了一会儿,确定是一株苦荬菜,常见的野花,不算入药也不妨事。她看着它立在当归苗丛中的样子,翠叶白花,跟周围规规整整的药草们显得格格不入,却格外精神。她没有拔它,反而给它脚边又添了一捧松土。
那几垄当归苗确实如齐铮所说,到了四月已经蹿到了小腿肚高。叶片从最初的圆钝形状慢慢变得细长,边缘的锯齿清晰起来,在春风里翻动着露出叶背浅灰色的脉络。沈瑶光寻了几根细竹竿插在垄边,又用麻绳松松地拦了一圈,防止刮风时苗株倒伏。她蹲在垄间系绳的时候墨修尧在旁边给她递竹竿,两人一递一插配合着,花圃里的支架便搭好了。
坡下的秋千也被重新收拾了出来。冬天的时候秋千的绳索被雪水浸过,有些发涩了,沈瑶光找了新麻绳重新换了两根,木板也重新打磨了一遍边缘。墨修尧站在秋千旁边替她扶着新绑的绳结,她用力拽了拽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侧身坐了上去。秋千荡起来的时候风从她脸侧灌过去,她仰着头望着坡顶的小屋和渐高渐蓝的天,麻绳在新换的绳结上转动时发出细小的吱呀声,跟去年冬天听过的声音一模一样,可那时候四周是白的,如今是绿的、翠的、满坡花开的。
墨修尧站在秋千侧面没有推她,只是看着她来回荡着,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飞扬的发梢和弯着的眉眼一起笼进一层薄金色的光里。她荡了几个来回慢慢停了,脚尖点着地面晃了两下,抬头看他:"王爷要不要试试?"墨修尧看了那秋千一眼,大约是觉得秋千这东西跟他这些年来的形象有些不搭,微微迟疑了一瞬,但沈瑶光已经站了起来将位置让给他了。他便坐了上去,两手攥着麻绳,脚在地面撑了一下,秋千便摇摇晃晃地荡了出去。幅度不大,他在木板上的坐姿板板正正的,活像在批公文。沈瑶光站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正经样子荡秋千,笑得弯下了腰,秋千荡回来时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将他送得更远了些,他偏头瞪了她一眼却没有让她停,由着秋千来回晃着,晒春末的日光。
那日午后旧部庄子那边来了几个人送东西,是新打的木匾,要做庄子的门头。沈瑶光泡了茶在廊下招呼他们歇脚,几个人坐在廊下喝茶吃干果聊庄子的事,说着说着有人指了指花圃,问这是什么药材。沈瑶光蹲在花圃边给他们看当归苗,又说起秋天采收之后晒干的法子,几个人听得认真,蹲在旁边跟着学怎么辨认当归的叶形。墨修尧站在屋门口看着那群蹲在花圃边的人,日光将他们的背影和花圃的绿苗一起照进了一幅活生生的画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去添了一壶茶端出来。
入夜后那些人下山了,坡上重新安静下来。沈瑶光收拾着廊下的茶碗,墨修尧过来端了水盆帮忙洗,两人并排蹲在廊檐下洗碗,暮色已经变成了暗蓝,但天边还有一线淡橘色的余晖没有褪尽。水声哗啦地响着,碗沿的瓷白在暮色里泛着微光。沈瑶光洗完一只碗递给墨修尧擦干,他接了用布巾擦着,两人手里的碗在传递间偶尔磕碰发出清亮的细响,像某种默契的节拍。
收拾完碗筷两人没有急着进屋。沈瑶光在秋千上坐了下来,墨修尧在她旁边那块被日光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上坐下来。晚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新草和泥土的潮润气息,头顶的天色正在从暗蓝往深紫过渡,第一颗星在东边的天际亮了起来。沈瑶光脚尖点着地面慢慢晃着秋千,墨修尧坐在石头上望着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天空。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落着春末黄昏最后一层薄薄的光,将他们的轮廓各自描在深色的背景里。
"过两天该立夏了。"沈瑶光说。墨修尧嗯了一声,目光从天空移到她身上,她在秋千上微微晃着,耳垂上的银杏叶在将暗未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温润的薄光,像两片被暮光浸透了的玉。他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也望向天边那颗越来越亮的星,春末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将当归苗丛里的苦荬菜花茎吹得微微摆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