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的第二日,天放晴了。冬阳照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整片坡地从草穗到屋檐都被裹在一种亮得晃眼的洁净里。沈瑶光推开门时被反光晃得眯了眯眼,站了片刻才适应了那股亮度,廊下的积雪被她重新扫了一遍堆在两侧,露出青砖的阶面和窄窄一条通往柴垛的路。
墨修尧在屋里将壁炉的灰掏了换了新柴,火生起来之后整间屋子很快暖和了。沈瑶光从廊下捧了一捧干净的雪进来搁在铁锅里融化了当水用,又蹲在灶台前将昨夜剩的面汤热了热做早饭。两人坐在壁炉前面吃热汤面的时候,窗外的雪光把屋里映得比平时亮了一倍,连书架最上层那排书脊上的字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沈瑶光吃着面忽然想起坡下那只雪人,搁下碗推开门探身望了望——雪人还在,被新雪又覆了一层,身形圆胖了一整圈,头顶那顶毡帽完全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点帽檐的边。
她回屋将这事说了,墨修尧吃完了面将碗收去洗了,擦干手走出来也往坡下看了一眼。那只被雪埋了半截的雪人远远地缩在白茫茫的底色里,只剩一团模糊的胖轮廓和插在两侧的树枝胳膊,上头挂着细碎的雪凌。墨修尧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等雪化了它还能再立一阵子。"沈瑶光偏头看他,晨光映在雪地上反照着他的面容,将他眉目的轮廓描得格外清晰。她点了点头,将门合拢了缩回壁炉边烤手。
那日他们几乎没有出门。沈瑶光坐在壁炉旁边将囤着的干红枣一颗一颗地挑了一遍,把品相好的留出来准备熬汤,有些干瘪了的便挑出来另放。墨修尧坐在书桌前继续写信和整理旧部的名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坐在壁炉的光影里低头挑枣的侧脸被火光照得温润而专注,拇指和食指捏着枣蒂轻轻一转便将坏的部分剔下来了。他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写,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和壁炉柴火的噼啪声此起彼伏,各自在自己的节奏里安安静静地走着。
午后沈瑶光靠在壁炉边打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墨修尧起身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冷气灌进来让她缩了缩脖子。他开窗看了看外面,又将窗关上了,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将她滑到腰间的毯子重新拉到肩头掖好。她没睁眼,但嘴角弯了弯,将脸往他那边侧了侧,蹭到他的衣料便踏实了。
傍晚时分阿福艰难地爬上了坡。他穿着厚棉靴踩着齐膝深的雪,一步一步地挪上来,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和一小袋炭,到了廊下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沈瑶光开门迎他进去,他坐在门槛上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说府里那边也封了路,但后院囤的东西够用,怕坡上这边缺炭便冒雪送了上来。墨修尧让他喝了碗热茶暖身才放他下山,阿福走时沈瑶光塞了一包干果在他怀里,他推辞不过便揣了,踩着来时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去了。沈瑶光站在门口望着阿福的背影融进雪色的暮霭中,冬日的白昼短得厉害,天已经开始暗了,坡下的路被雪覆盖着只留下阿福那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她关上门回屋的时候墨修尧已经将阿福送来的炭和食盒归置好了,食盒里是一碟卤牛肉和一小碗酱菜,还有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枣泥糕。他将枣泥糕放在壁炉台面上暖着,沈瑶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块被暖意烘得微微冒着香气的糕,伸手碰了碰油纸的表面,热度从指尖传上来。她没有急着吃,而是将那块糕挪了挪位置,让它离壁炉更近些。
那夜的晚饭比前两日丰盛些,卤牛肉切了薄片配着热粥和酱菜,沈瑶光将那块枣泥糕切开分了两半,两人各吃了一半当饭后甜。枣泥的甜绵混着饼皮的酥软,在暖融融的屋里格外适口。沈瑶光吃完舔了舔嘴角沾的碎屑,墨修尧看着她舔嘴角的样子,从袖中摸出帕子递过去,她接了擦了擦嘴,将帕子叠好了放在壁炉台面上。
夜深时窗外的雪光又亮了起来,月色大约是出来了,清辉落在雪面上将整个坡顶照得通透如白昼。沈瑶光没有睡意,裹着毯子坐在窗台前面往外看,月光下的雪地泛着一层淡蓝的冷光,坡下那只雪人被月色勾了一圈银白的轮廓,树枝胳膊的影子投在雪面上斜斜地伸出去。墨修尧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两人并排蹲在窗台前面,窗台上那株银杏苗的枯枝在月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落在他们的手背上。
"外面真亮。"沈瑶光低声说。墨修尧嗯了一声,月光照着他的侧脸将他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他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在窗台上蘸着月光滑过的一小片水痕写了两个字——"瑶光",水迹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片刻便干了,可那片窗台上留着两道浅浅的湿印子。沈瑶光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他,伸手在月光滑过的另一小片水痕上写了两个字——"修尧",笔划歪歪扭扭的,水痕融进木纹里很快便隐去了。两人蹲在窗台前面各自望着对方写过的痕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板上,两道蹲着的轮廓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中间有风吹过来带着雪面的冷气,可窗台上那两片水痕已经干了,只留下两道几乎看不见的印痕,谁也没有再去碰。
夜更深了墨修尧起身去添了壁炉的柴,沈瑶光还蹲在窗台前面望着月光下的雪地。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和窗台上,跟窗外雪地反射的冷光在她身上交汇成一种暖与寒交融的光影。她站起来走回壁炉边的时候脚凉得厉害,墨修尧正蹲在炉前拨火,她将冰凉的脚从后面贴在他小腿上,他顿了一下没有躲,只是将火拨得更旺了些。两人就那样挨着蹲在壁炉前,各自的轮廓被火光揉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暖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