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铮来的那天早晨,坡上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根和湿润的泥土。沈瑶光推开屋门时看见坡道方向远远有一行人马正在往上走,为首那匹枣红马她认得,鞍侧两柄旧刀晃荡着,齐铮远远便朝她挥了挥手,笑声从坡下先传了上来:"沈姑娘!王爷在不在?"沈瑶光靠在门框上笑着应了句"在",回身朝屋里喊了一声。
墨修尧从壁炉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坡下那行人马正沿着被雪踩实了的土道往上走,约莫二十来人的样子,牵着马背着包袱,一行人里老的少的都有,粗布衣裳透着北地的风尘。齐铮上了坡将马拴在廊下桩子上,几步跨到屋前,先朝墨修尧拱了拱手,又朝沈瑶光咧嘴一笑,然后回头朝身后那群弟兄一挥手:"这就是王爷盖的屋子,都过来认认门。"
那些旧部便哗啦啦地围了上来,有人仰头看门楣上的"当归"木牌,有人蹲在廊下摸了摸新砌的灶台,有人探头往敞开的屋门里望了一眼壁炉和书架,目光里带着一种好奇而敬重的神色。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蹲在花圃旁边看那几垄已经枯萎了的当归苗,抬头问沈瑶光:"姑娘种的是当归?"沈瑶光点头,他搓着手笑了一声:"当归好,当归好,沈督军以前最爱说当归。"
墨修尧将人让进屋里,地方不够坐,便都挤在廊下和门槛上。齐铮从马鞍上解下一只布袋,里面装着北地带回来的几样干果和肉干,零零碎碎地分给众人。墨修尧站在屋门前看着这群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去,有年轻些的面孔大约是新纳进来的,也有几个鬓角斑白的旧人,眼神里带着经年的沉静和此刻终于落地的踏实。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廊下所有人都静下来了:"庄子那边齐铮已经定了址,开春之后动工盖房。这段时间大家先在城西客院落脚,过了冬再搬过去。"
齐铮在旁边补充了几句安置的事宜,沈瑶光进屋去把冬日囤的那点干果和红枣端出来分给众人。一个年轻后生接了她递的红枣时腼腆地低了低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嫂子",沈瑶光端果盘的手一顿,耳朵尖刷地红了,回头瞥了一眼墨修尧。他正跟齐铮说着什么,背对着她没听见这边的动静,可沈瑶光分明看见他的肩线微微绷了绷,大约听见了,只是没回头。1
这声嫂子叫得好甜啊
众人在坡上待到午后便陆续下山去客院了,齐铮留到最后才走,临走前绕着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又蹲在花圃边看了看那几垄当归苗的枯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对墨修尧说:"王爷,这地方好,背风向阳,坡下还有溪。等开了春我把庄子那边安顿好了,隔三差五带弟兄们上来给您修修路。"墨修尧伸手拍了拍齐铮的肩膀,两人没有多说什么,齐铮咧嘴笑了笑便牵着马往坡下走了,走了一段又回头朝站在屋门口的两人挥了挥手,马上的旧刀在冬日的薄光里闪了一下。
送走齐铮一行后坡上重新安静下来。沈瑶光蹲在廊下把散落在地上的干果壳扫拢了,墨修尧过来帮她端着簸箕,她将碎壳倒进屋后的坑里覆了土。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看了他一眼:"方才有人叫我嫂子。"墨修尧正将簸箕挂回廊下的钉子上,闻言动作没停,耳朵尖却红了一片。他挂好簸箕直起身来,垂着眼将手在衣摆上擦了擦,闷闷地"嗯"了一声。沈瑶光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和故作从容的侧脸,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身进了屋。
那天傍晚沈瑶光将铁锅从灶台端进屋来,把前几日买的干辣椒和腊肉切了,跟萝卜块一起炖了一大锅热汤。屋里开了一扇窗透气,肉汤的香气和壁炉的暖意混在一起将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两人面对面坐在壁炉前面端着碗喝汤,腊肉的咸香和萝卜的清甜在汤汁里煮透了,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沈瑶光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搁下碗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新买的灰蓝棉袍抖开了,正正反反看了看,忽然问:"王爷怎么知道我穿多大的?"墨修尧正低头喝汤,听见这话碗沿顿了一下,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又移回汤面上:"铺子里你搭在椅背上的旧氅,我比了比。"
沈瑶光将那件棉袍穿上了身,袖子长短刚好,肩线合身,领口的绒里贴着下颌软乎乎的。她在壁炉前面转了半圈给他看,棉袍的灰蓝色衬着她月白的里衣,宽宽松松的样子瞧着暖和而妥帖。墨修尧端着碗望着她转了半圈,目光从领口绒里滑到她袖口露出的指尖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喝汤,碗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可沈瑶光看见他眉尾微微弯了一下。她满意地拍了拍袍面坐下来重新端起碗喝汤,热汤将她的脸颊熏得微微泛红,壁炉的火光在她低垂的眉眼间跳动着。
夜渐深了两人靠着壁炉坐着,沈瑶光将新棉袍脱下来叠好放在了枕头旁边。窗外又起了风,把屋檐残雪吹落下来扑在窗纸上沙沙响着。她靠在墨修尧肩侧翻那本旧药典,翻到夹着薄荷叶和枫叶的那几页时手指慢慢地抚过叶片干燥的脉络。墨修尧偏头看了一眼她翻的那一页,没有说话,只是将壁炉里的柴又添了一根。火苗重新蹿起来将书屋照得明亮而温暖,窗台上那两枚木鸟和木雪人安安静静地卧在银杏苗旁边,被火光映出暖橙色的轮廓。沈瑶光将合上的药典搁在手边,往他肩头又靠了靠,阖上了眼。他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拢着她,两个人裹在同一条毯子里,壁炉的火将他们的呼吸声一并裹进均匀而绵长的暖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