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在学长床上醒来

王橹杰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厉害。

宿醉的后果，脑袋里像灌了铅，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动了动手指，触感不对。不是自己宿舍那床蓝格子被套，是另一种布料，更软的，带着一股他熟悉却又不属于自己的洗衣液味道

他猛地睁开眼。

入眼的是陌生的天花板，旁边书架上贴着八寻宁宁的海报。他认得这个房间。穆祉丞的宿舍

王橹杰检查了一下

嗯，学长不在这个床上……

王橹杰缓缓转过头。

穆祉丞睡在对面的床上。周扬的床。两个人挤在一张单人床上，面朝同一个方向，穆祉丞蜷着身子，后脑勺对着周扬的胸口，周扬的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大概是夜里翻身无意放上去的，自然得像是已经习惯了似的。

王橹杰看着那只搭在穆祉丞腰上的手，喉咙里泛起一阵干涩的酸。

他慢慢坐起来，宿醉带来的眩晕让他扶住了床沿。被子从他身上滑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还是昨天那件卫衣，但外套被脱掉了搭在椅背上。有人帮他盖了被子，有人把他的外套取下来了。

王橹杰的目光又回到对面那张床上。

穆祉丞睡得很沉，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小截后颈。白色的T恤领口歪了，露出一片锁骨和肩头的皮肤。周扬那条胳膊还搭在他腰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王橹杰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小时候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别墅客厅里，看着窗外别人家院子里亮着灯，一家人在桌边吃饭

那种被排除在外的东西

明明就在眼前，明明昨天晚上他还靠在穆祉丞的肩膀上睡着了，明明这个人把他带回宿舍还给他盖了被子——可此刻他看着穆祉丞和周扬挤在一张床上，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又酸又涩，像被人掐住了喉管。

他有什么资格不舒服？穆祉丞是直的。周扬是他室友。睡一张床怎么了？大学男生宿舍里挤一晚上太正常了。

他王橹杰算什么，一个死缠烂打被删过又舔着脸回来的学弟，一个喝多了就断片儿的醉鬼，一个连"又"是什么意思都没来得及解释清楚的笨蛋

他想走过去，把周扬那条胳膊从穆祉丞腰上拿开。他甚至想让周扬直接从这张床上消失。想把穆祉丞裹进被子里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谁也不让碰。

他知道这种念头不对。

唉不对不行不行

不正常。太过了。

王橹杰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往下压。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的，激得他清醒了几分。他去拿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很轻，衣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穆祉丞翻了个身。

王橹杰的手顿住了。

对面床上，穆祉丞迷糊地皱了皱眉，眼睛眯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王橹杰抱着外套站在原地，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过了两秒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

穆祉丞"哦"了一声，眼皮又往下沉，似乎要再睡过去。但在闭眼的最后一刻他又掀开了一条缝，皱着眉看着王橹杰，嗓子还带着晨起的沙哑

王橹杰愣了一下，视线往桌上扫过去。果然放着一杯水，杯壁干干净净的，旁边还搁着一粒白色的解酒药，用一张纸巾垫着。

他准备好的。昨天晚上就放好了。

王橹杰看着那杯水和那粒药，攥着外套的手指紧了紧。刚才那些翻涌的阴湿和占有欲在这一刻被一股软热的潮水冲开了一道口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自己赤脚站在穆祉丞宿舍的地板上，穿着昨天的旧卫衣，头发乱糟糟的，宿醉的脸浮肿着，狼狈得要命

而穆祉丞缩在对面的床上，半梦半醒之间还记得给他倒水放药。

他配吗。

王橹杰走过去拿起水杯，仰头把药咽了，喝了大半杯。温的。温度刚好。他把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想留久一点。

他轻声叫了一句

对面已经没声了。穆祉丞又睡过去了，脸埋进被子里，头发乱翘着，呼吸均匀绵长。

王橹杰站在桌前看了他一会儿。

目光从穆祉丞露在外面的那截后颈移到歪斜的领口，再移到周扬那条还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上。刚才那股翻涌的占有欲又冒上来了，像黑潮一样慢慢涨起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他想把周扬的手掰开

想把他从那张床上拽起来。想让穆祉丞醒过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是自己

唉

但他只是站着，什么都没做。

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资格。

王橹杰最后弯腰把外套穿上，轻手轻脚地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穆祉丞侧躺着，周扬的手臂还搭在他身上。那个画面像一根刺，不深，但扎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

他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早晨的光从尽头照进来，冷白冷白的。王橹杰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掌心底下，他的睫毛在微微发颤。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是等穆祉丞彻底弯了，还是等自己有一天能坦然地看着那条胳膊而不想把它剁掉。

他站直了，深吸一口气，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

列表里还没有穆祉丞的头像。他删了他，他没有加回来。

王橹杰看着那一块空白，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去，继续走了

还是得把学长加回来

宿舍里面，穆祉丞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什么。声音太轻了，听不清是"狗"还是别的什么。周扬被他挤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收回了搭在他腰上的胳膊，翻了个身继续睡。

桌上那杯水还剩了小半，药片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