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佳鑫大学四年,大半课余时间都泡在清吧里。
他不干别的,只驻唱。
每天晚上八点上台,凌晨下台,唱流行,唱民谣,唱所有自己喜欢的调子。那时候他嗓子状态好,不怕累,不怕熬通宵。结束兼职回宿舍,躺在床上还能哼两句旋律。唱歌这件事,是他从小到大唯一坚持下来的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邓佳鑫爱唱歌。家里人知道,同学知道,连酒吧的老板都总说,他天生就该站台上。
毕业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母逼着,骂着,然后邓佳鑫投简历,面试,最后进了一家私企做文职。
入职第一天开始,日子就被工作填满。
早上八点打卡上班,对着电脑敲报表、整理文件、对接客户。中午半个小时吃饭,吃完继续干活。晚上常态化加班,九点十点下班是常态。
工作没有技术含量,只有无尽的重复和杂事。
他每天回到出租屋,脱鞋、扔包、瘫在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嗓子发干,脑袋发沉,脑子里面全是表格数据和领导的嘱咐。
他再也没开过嗓。
家里的麦克风被他塞进盒子,再塞进柜子。手机里存的伴奏软件,两年没有点开过一次。
整整两年。
两年时间,他戒掉了唱歌。不是不想唱,是没时间,没精力,更心情。生活压在身上,所有爱好都成了多余的东西。
他以为日子就会这么熬下去,熬到升职,熬到稳定,熬到彻底习惯这种麻木的生活。
变故出现在深秋。
公司下发裁员名单,内部悄悄公示。
同事互相打听,人心惶惶。邓佳鑫没往自己身上想,他入职两年,年轻能干,兢兢业业,从不请假,从不摸鱼,手上的活从来没出过差错。
结果名单下来,他的名字印在上面。
人事部找他谈话,话术一套一套,行业不景气、部门缩减、人员优化。
邓佳鑫坐在办公室里,都说不出话。
他听完领导的说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语。
认认真真干了两年,最后换来一张裁员通知。
签字的时候,他手都没抖。
办完离职手续,他走出写字楼,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晒在身上,他却浑身发冷。
他第一反应并不是难过,是怕。
怕回家。
父母一直觉得他的工作体面稳定,逢人就夸。要是知道他被裁员,少不了数落,和那句“当初让你好好读书考编制你不听”。
他不想听这些。
当天下午,他回出租屋收拾行李。
衣服、充电器、简单的生活用品,塞进行李箱。他没有告诉父母,买了一张最快的短途车票,随便选了一座没人认识他的小县城。
他只想躲几天,躲开事情捅破后会迎来的唠叨和压力。
傍晚,邓佳鑫抵达这座临江小县。
城市很小,没有高楼大厦,街道不宽,车辆不多。路边全是小吃店、小超市、老居民楼。晚风慢悠悠吹,节奏慢得离谱。
他找了一家便宜的民宿,短租一个月。
放下行李,洗了把脸,他出门在街上闲逛。
街边有奶茶店跟烧烤摊,巷子里藏着一家不大的清吧。招牌灯光昏暗,门口没什么客人,挺安静的。
邓佳鑫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这是他来到这的第一件事。
他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装修简单,几张木桌,一台舞台音响,角落摆着一套架子鼓、一把吉他、一把小提琴,居然还有电吉他。客人稀稀拉拉。
老板坐在吧台擦杯子,抬头看他。
“喝酒?”
邓佳鑫摇头,开口:“你们这里招驻唱吗?”
老板停下动作,上下打量他一遍。
“会唱?”
“会。”邓佳鑫点头,“大学做过四年驻唱。”
“多久没唱了?”老板问。
“两年。”
老板愣了下,随即笑了声:“敢试就来,我这里不挑,唱得过去就行。正好却晚上七点上班,十一点下班的驻唱,底薪加小费,轻松。”
“可以。”邓佳鑫应声。
当天晚上,邓佳鑫直接上岗。
他站上小小的舞台,拿起话筒。
时隔两年,他再次开口唱歌。
前两句还有点生涩,气息不稳。唱过半首,身体慢慢找回熟悉的感觉。旋律流淌出来的时候,邓佳鑫心里压了两年的堵得慌的东西,松了一点。
第一天驻唱结束,老板结了当天的工资。
“可以啊,底子没丢。以后固定来吧,缺人。”
“好。”邓佳鑫应下。
从这天起,他在小县城安定下来。民宿续租,每天晚上准时到清吧驻唱。
日子变得简单,规律。
白天他睡到自然醒,出门散步,逛江边,逛老街。晚上上班,唱歌,下班回民宿睡觉。没压力。
大概一个月后,店里来了兼职的乐手。
男生年纪看着和他差不多,穿简单的蓝色卫衣。进门直接走到角落的架子鼓旁,弯腰调试鼓皮和鼓镲。
老板跟邓佳鑫介绍。
“左航,打鼓的,之前在这干过半年。以后你们搭七点到十一点的班,轮流上台。”
邓佳鑫看过去,点了下头。
“你好,邓佳鑫。”
左航看了他,应声:“左航。”
话不多,人很冷。
第一天搭班,两人几乎零交流。
邓佳鑫唱完下台,左航上台和另外几个人表演摇滚曲。
鼓声响起来的瞬间,整个清吧的氛围直接变了。
邓佳鑫坐在台下看着,感觉自己不在清吧,甚至觉得旁边应该要有个舞池才好。
每晚七点到十点,一人唱几首,一人打几段鼓。交替上台,撑起整个店里七点至十一点的晚间氛围。
最开始,两人除了工作对话,没有别的交流。
邓佳鑫对谋生人话不多,左航更沉默。
直到有人说想听邓佳鑫配合左航他们唱摇滚,两人才开始有了交集。
下班时间重合,两人经常一起走同一条老街。
路上安静,路灯一盏接一盏,街边店铺基本关门。
最开始两人一路沉默,后来慢慢会搭几句话。
聊天气,聊店里的客人,聊小县城的吃食,聊无关紧要的事。
邓佳鑫发现左航慢慢愿意主动找他说话了。
他也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左航待在一起。
只要是和左航,哪怕一路不说话,也不会尴尬。
大半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邓佳鑫彻底适应了这座小城的生活。
他不再纠结之前的工作,焦虑自己的未来。唱歌的状态越来越好,找回了从前的感觉。每天上台唱歌,成了他最放松的时刻。
他和左航的关系,也早就超越了普通同事。
每天见面,每晚搭档,每晚一起下班走路吃夜宵。
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彼此和别人不一样。
左航会记得他不爱喝冰饮,每次买水或饮料,都会给他拿常温的。邓佳鑫会记得左航晚饭随便对付,但爱吃碳水,偶尔会多带一份热的炒面或炒饭给他。
时间走到第二年深秋,这座小城降温很多。
一夜秋风,温度直接暴跌十几度。早晚风又大又冷,吹在脸上刺骨。
这天晚上,邓佳鑫提前出门上班。
天色暗得很早,老街的风刮得树叶满地乱滚。他裹紧外套,快步往清吧走。
走到半路的十字路口,他看见了左航。
左航站在路灯底下,身体微微佝偻,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他原本站直的身体一点点往下弯,脸色发白,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状态很差。
邓佳鑫加快脚步跑过去。
“左航?你怎么了?”
左航看着他,眼神涣散,说不出话。
他呼吸很重,胸口起伏剧烈,整个人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邓佳鑫伸手想去扶他,刚碰到他的胳膊,左航身体一软,直直往地上倒。
“左航!”
邓佳鑫瞬间
慌了,伸手用力抱住他,拖住他的身体,不让他摔在地上。
怀里的人浑身发冷,四肢无力,彻底失去意识。
邓佳鑫不敢耽误,慌忙掏出手机打急救电话。
冷风不停刮过来,他抱着左航蹲在路边,手心全是冷汗。
救护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抬担架,简单检查,把左航抬上车。
或许是认识左航,医生告诉邓佳鑫:“他先天性心脏病,这会估计急性发作。”
这句话砸下来,邓佳鑫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完全不知道。
一起相处了整整一年,每天见面,每天一起下班。他从来没听左航提过一句自己有病。
更别说先天性心脏病。
他跟着救护车去医院,办手续,缴费,在急诊室外坐着等。
深夜的医院走廊冷清,灯光刺眼。
邓佳鑫坐在长椅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无数细节。
左航偶尔累了会悄悄捂胸口,他只当是熬夜累的。
左航从来不会剧烈运动。
左航天气冷的时候脸色总会发白,他当是不耐寒。
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部对上了。
整整一夜,邓佳鑫守在医院。
凌晨的时候,左航醒了。
病房很安静,就剩仪器滴滴的声响。
左航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看见坐在床边的邓佳鑫。
他开口说话,声音很是沙哑:“你在这?”
邓佳鑫看着他苍白的脸,压下心里杂乱的情绪,问道:“你有先天性心脏病,为什么还要打架子鼓?”
架子鼓费体力,耗心力,节奏起伏大,情绪张力强。对心脏病人来说,是极度危险的事情。
左航沉默了很久。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缓了好半天,才开口。
“我喜欢。”
邓佳鑫盯着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左航转头看向他,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一切。
“我从小就有。医生不让剧烈运动,不让激动,不让熬夜。”
“那你还来酒吧熬夜打鼓?”邓佳鑫语气不自觉加重。
“在家躺着,和等死没区别,我想做点我喜欢的。哪怕时间短一点。”
邓佳鑫看着他,再也问不出任何话。
接下来的几天,左航住院治疗。
邓佳鑫每天酒吧、医院两头跑。白天守病房,晚上去店里跟老板请假、替班。
店里老板也知道了情况,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左航恢复得很慢。
看着一天天在好转,能说话,能坐起来,能少量走动。邓佳鑫慢慢松了口气,以为稳住了。
他以为可以慢慢养,慢慢恢复,以后少打鼓,好好休养。
他甚至想好,等左航出院,让左航换一份轻松点的工作,他留在小城,陪着安稳过日子。
但现实没有顺着他的想法走。
一周后的深夜,病情突然恶化。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
医生走出门口,对着等待的邓佳鑫,摇了摇头。
“尽力了。”
三个字,结束了所有。
左航走了。
邓佳鑫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接受了这个结果。
从知道病情的那一刻,他心里其实隐隐有过预感,只是一直不肯承认。
左航没有亲人,他给左航处理完所有后事,回了一趟他们待了一年的老街。
清吧还在营业,角落的架子鼓摆在原位。
邓佳鑫跟老板辞了驻唱的工作。
老板没挽留,就说了句:“一路平安。”
几天之后,邓佳鑫收拾好行李。
他退出民宿,清空东西,买了离开这座小城的车票。
离开的那天,风依旧很冷。
他走过他们每晚走的路,走过十字路口,走过路灯底下。
这里有他重拾热爱的日子,和他一整年的心动和安稳。
也有着左航固执的热爱。
列车发动,缓缓驶离小县城。
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后退,模糊,彻底远去。
邓佳鑫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他重新找回了唱歌的勇气,却再也找不到那个爱打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