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时光,在踏鞴砂不息的炉火度过。
海边的沙滩依旧是倾奇者常去的地方。日复一日,白日里跟着丹羽、桂木守在锻炉旁,学习锤炼金属、塑形开刃,通红的铁坯灼烧空气,他指尖添了几道浅浅的烫伤疤痕;等到日暮,便独自来到海岸,握着木剑反复练习攻防。
初见时连走路都不稳的模样早已不见,动作愈发利落沉稳,只是身形依旧没有长高多少,白净的脸庞看着依旧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丹羽和桂木照旧时时将他当成需要照看的孩子,总会叮嘱他远离高温熔炉,傍晚归来,桌上永远留着温热的饭菜。
倾奇者学会了辨识矿石,能独立完成简单的锻打,剑术也精进不少。可藏在心底的疑惑从未彻底消散。休息间隙,他总会下意识摩挲胸口的红绳。
红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抖动,洛依斯感觉到他的触碰,微微睁开双眼:“在想什么?”
倾奇者指尖依旧摩挲着胸口的红绳,目光望向锻炉里跃动的火光,轻声道出心底的困惑。
“明天工坊有人结婚,邀请我一起去。我不太明白,人为什么一定要结婚。”
洛依斯安静等候他继续说下去。
“我不排斥这件事,只是想不通其中缘由。之前偶尔听见村里的争执,有人成婚后彼此伤害,拳脚相向,日复一日互相折磨。”他微微蹙起眉,语气带着纯粹的不解,“若是最后落得这般境地,主动选择相伴一生,难道不是给自己寻来痛苦吗?”
锻炉热浪扑面而来,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上层层浅浅的烫伤印记。
“人与人相伴本就变数颇多,独自生活好像不必承担这些纷争。大家却依旧向往婚配,我实在难以理解。”
洛依斯沉吟片刻,声音顺着纽带缓缓传来。
“没有人能保证相伴永远顺遂。有人携手安稳度日,也有人在相处里滋生怨恨。结婚从不是一道必须完成的考题,只是一部分人做出的选择。”
“有的人期盼长久的陪伴,想要拥有一个可以依靠的归宿;可也有人错把一时的好感当成爱,不懂得彼此包容,最后只剩矛盾与伤害。痛苦从来不是婚姻本身带来的,是相处的人造成的。”
倾奇者静静听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结局好坏,全部取决于一同生活的两个人?”
“大致是这样。”洛依斯轻叹一声,“其实我也不太懂。”
倾奇者微微一怔,原本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他本以为身为神明的洛依斯知道世间所有事,没想到她也会有不知道的事情:“连你也不懂吗?”
洛依斯很意外,为什么对方觉得自己啥都懂:“道理和亲身经历,毕竟是两回事……”
倾奇者闻言愣了愣,紫眸里满是直白的疑惑,全然没有半分委婉:“原来你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洛依斯一时语塞,没料到他问话这般直白,语气不由得有些闷闷的:“对,怎么了,很奇怪吗?”
倾奇者微微一怔,紫眸眨了眨,后知后觉察觉到气氛不对,却依旧没能完全领会其中缘由,只是老老实实开口:“我只是觉得意外。我一直以为神明无所不知,各类情感都应当亲身体会过。”
“知道那些道理,和亲身感受过根本不是一回事。”洛依斯一副你认真嘛的表情,声音不由得有些拔高,“有些事情,不代表我就一定要经历。难道世间所有事情,我都必须亲自尝试一遍?那当神也太累了吧。”
察觉到洛依斯话语里明显的不悦,倾奇者心里一紧,慌忙回想平日里桂木和旁人闲谈时说起的、用来安抚人的法子。
他下意识绷紧身子,认真对着胸口的红绳开口:“别生气,要是我话说得不好惹你不开心,我可以跪搓衣板,你想骂想罚我都接受。”
话音落下,红绳骤然安静一瞬。
洛依斯半晌才缓缓出声,语气里混杂着无语与哭笑不得:“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番话?这话是恋人之间才能说的,可不是随便拿来哄人的。”
倾奇者茫然地眨了眨紫眸,一头雾水:“桂木前几天中午吃饭闲聊的时候提起的,说是惹家人不高兴,这么说就能求得原谅。我不知道还有这样的规矩。”
洛依斯努力的憋住笑,轻轻咳嗽两声:“你以后不要什么都乱学,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倾奇者松了口气,指尖轻轻蹭了蹭红绳:“我记住了。”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婚宴设在踏鞴砂靠海的屋舍前,四处挂着简单的红布,不少工坊的工匠、家属齐聚在此,空气中飘着饭菜与酒香。
倾奇者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安静站在人群边缘,默默看着新人互相行礼。
不少人早就留意到这个模样白净、看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少年,性子安静,手艺又肯钻研,大家心里都十分喜欢。踏鞴砂本地盛行早婚,席间几位妇人凑在一起小声商议,没过多久,便笑着围到倾奇者身旁。
“倾奇,你在踏鞴砂也待了许久,性子稳重,锻造手艺也日渐精进。”一位妇人和善笑着开口,“我认识一户人家的姑娘,乖巧能干,要不要寻个日子,让你们见一面?”
倾奇者猛地一愣,紫眸里满是错愕,完全没料到会遇上这种事。
他下意识攥紧胸口的红绳,心底下意识向洛依斯传递思绪。
不等他回话,旁边另一位妇人紧跟着搭话:“是啊,咱们这边大多早早定下亲事,互相扶持过日子。早点成家,往后也有人照料你。”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先成家,再立业。”
周遭的议论声落在耳中,倾奇者一时手足无措。
红绳微微震颤,洛依斯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悄悄传入他心底:“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你了。”
倾奇者压低声音,在心里急忙回应:“我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他抬起头,神色认真,礼貌地向面前几位妇人推辞:“多谢各位好意,我暂时没有考虑成婚的想法。眼下我只想专心练好锻造与剑术,暂且不谈这些。”
妇人们见状有些惋惜,却也没有强行逼迫,只是笑着念叨:“你这孩子,还觉得自己小呢,再过两年再想,可就不好挑选了。”
倾奇者勉强扯出浅淡的笑意,轻轻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众人的围谈,独自走到院落侧边靠着栏杆,望向远处的海面。
只能在心里发问:洛初,他们为何如此着急为我安排婚事?
洛依斯找了一个比较合适的说法缓缓开口:“是踏鞴砂的习俗,人们觉得早日寻到同伴,便能抵御生活的辛苦。但选择终究掌握在你自己手中,不必勉强顺从旁人的想法。”
倾奇者垂眸沉思。
倾奇者手肘搭在木栏杆上,海风掀起他的发梢。他远远望着院落里谈笑的宾客,新人正接受众人的祝福,一派热闹祥和。
“抵御辛苦吗……”他低声自语,紫眸浮起一层困惑,“可若是选错同行之人,相伴只会滋生更多煎熬。昨日我们还说起,不少夫妻终日争执不休。”
他的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胸前系着的红绳:“他们好像默认,人一定要寻一个伴侣一同生活,仿佛孤身一人便是错误的事。”
“不用太过纠结。”洛依斯感受着海风带来的一丝宁静,“如果这个问题太难就不想了,说不一定,以后就找到答案了呢。”
倾奇者望着远处海面层层叠叠的浪花,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指尖。胸口的红绳随着海风轻轻晃动。
“也好。”他低声应道,眉宇间萦绕的烦闷稍稍散开,“眼下我还有许多事要做,锻造、剑术,还要守好踏鞴砂。没必要困在暂时寻不到答案的问题里。”
他侧过头看向院内热闹的人群,新人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笑意,宾客举杯谈笑。有人因相伴获得幸福,也有人在相处里饱受折磨,两种结局同时存在,无从评判对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