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漠城,漠铁佣兵团总部。
这座总部是一座由青石垒砌而成的三层建筑,外墙挂着几张风干的魔兽皮革,门口两杆大旗上绣着“漠铁”二字,在干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院子里不时有佣兵进出,有人扛着猎物,有人在磨刀,有人围着水井冲洗身上的血迹和沙尘。
萧炎坐在大厅里,手里捧着一碗热茶,却没心思喝。
茶水是石漠城特有的“沙枣茶”,入口微涩,回味甘甜。他已经喝了半碗,舌尖尝到的却只有苦涩。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后院的入口,耳朵捕捉着每一个脚步声。
刚才雪岚去通报了,说两位团长马上就到。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萧炎的手指在粗瓷碗沿上摩挲着,碗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怎么也暖不了他心底那丝说不清的忐忑。
三年了。
三年前他从萧家离开时,大哥和二哥已经在西北大陆闯荡。那时候他还是个斗之气三段的废柴,整个加玛帝国的笑柄。而现在……
脚步声从后院传来,由远及近。
沉稳的、不急不缓的步子,夹杂着另一个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萧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他下意识地理了理衣襟——衣服在沙漠里滚了二十多天,早就皱巴巴的了,沾着洗不掉的沙尘和血迹。他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余,索性放弃了。
后门的布帘被掀开。
萧炎抬起头,正好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眸。
萧鼎。
他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身材清瘦,面容温和,五官带着萧家人特有的棱角。但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深邃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几年不见,他眉宇间多了几分风霜打磨过的沉稳,额角甚至添了一道细细的疤痕,被碎发半遮着,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萧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哥”两个字堵在喉咙里,翻来覆去,就是吐不出来。
萧鼎也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年。记忆中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到和自己差不多高了。皮肤晒得黝黑,脸颊褪去了婴儿肥,下颌线条变得硬朗。那双眼睛里,少了当年的稚气和依赖,多了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警惕。
这三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萧鼎心里翻涌着无数个问题,但他一个都没问出口。
他走上前,伸出手,在萧炎的肩膀上拍了拍。
不轻不重,刚好让萧炎感受到那只手掌的温度和重量。
“长大了。”
就三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萧炎心底那潭死水里。他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往上涌的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但喉结还是不争气地滚动了一下。
“大哥……”他终于喊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
萧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他的目光在萧炎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仿佛只是不经意地扫过。但萧炎注意到了——大哥移开目光的那一刻,眼角微微泛红。
“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别搞得这么煽情?”
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从萧鼎身后传来。
萧厉掀帘子大步跨了进来。他比萧鼎高了半个头,肩膀宽阔,手臂上缠着绷带,裸露的小臂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痕。他一进门就上下打量了萧炎一番,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臭小子,你怎么晒成这副德性?跟块炭似的。回头嫂子们都不敢认你了。”
萧炎原本酝酿好的情绪被他这句话冲得一干二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二哥,你还是老样子,嘴欠。”
“嘿,我这叫幽默感,懂不懂?”萧厉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萧炎的脖子,另一只手使劲揉搓他的脑袋,“听说你在沙漠里干翻了八个蛇人?行啊你小子,没给咱萧家丢人!”
萧炎的头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挣扎着想推开他:“行了行了,别揉我头发!我都十五了,不是小孩了!”
“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小孩。”萧厉理直气壮,又使劲揉了两下才松手,退后一步,双手叉腰,“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可以啊。八个蛇人,里头还有三个九星斗者?啧啧,我十五岁的时候可没这本事。”
萧炎整理着被揉乱的头发,嘟囔道:“侥幸而已。”
“侥幸个屁。”萧厉一摆手,“能打赢就是本事,谦虚过头就是虚伪了。”
萧鼎在一旁看着两人闹腾,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红色已经褪去。等两人消停了些,他才开口:“坐下说吧。雪岚,让人备桌酒菜,挑好的上。”
“是,团长。”雪岚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三人落了座。大厅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橘黄色的光芒在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人影。萧鼎给萧炎倒了杯茶,自己也端起一杯,没急着喝,先开了口:
“家里……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小心,语气尽量放得平淡。
萧炎沉默了一下。
家里的情况……怎么说呢?父亲还好,身体硬朗,精神也不错。萧家虽然不复当年荣光,但在乌坦城还算安稳。可是……
他脑海里闪过纳兰嫣然那张冷漠的脸,闪过云岚宗山门上那三个大字,闪过自己写下休书时颤抖的手。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父亲挺好的。族里也还行。”
他没提退婚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难道要告诉大哥,自己被未婚妻上门退婚,成了整个加玛帝国的笑话?还是要告诉他们,自己立下了三年之约,现在正在拼命修炼只为挽回萧家的颜面?
他说不出口。
萧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知弟莫若兄。萧炎从小就是这个性子——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自己扛着,遇到困难自己撑着,从来不愿意让家里人替他操心。既然他不说,那就等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
萧鼎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松了些:“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既然来了石漠城,就在这儿住下。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就在后院东侧那间,窗户朝南,通风采光都好。”
萧炎心里一暖,但还是摇了摇头:“大哥,我不能在这儿久留。”
“怎么?”萧厉挑了挑眉,“嫌弃我们这儿条件差?”
“不是。”萧炎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两位兄长,“我来塔戈尔沙漠,是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萧厉好奇地问。
“异火。”
两个字一出,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萧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萧厉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两人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异火?”萧厉挠了挠头,“那玩意儿我可听说过,凶险得很。传说那东西能焚尽万物,连斗王强者都不敢轻易靠近。你真要去?”
“非去不可。”萧炎的语气斩钉截铁,“我需要异火来进化功法。没有它,我的修为很难再有大的突破。”
萧鼎沉吟了片刻,没有说话。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茶汤表面漂浮的褐色沫子上,似乎在思考什么。
良久,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萧炎的眼睛:
“行,我们不拦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管找没找到,每个月派人捎个信回来。哪怕只是托人带一句话,让我们知道你平安就好。别让我们担心。”
萧炎看着大哥那双深邃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厉又凑过来,挤眉弄眼道:“要不要二哥派几个人跟你去?不是我吹,咱们漠铁佣兵团的好手还是有几个的。保证不拖你后腿。”
“不用了。”萧炎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自信,“我一个人更方便。人多了反而碍事,目标也大。而且——”他顿了顿,“有些路,得自己走。”
萧厉闻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啧,嫌我们碍事了。行吧行吧,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不需要哥哥们罩着了。”
他一边说一边捂着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萧炎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二哥,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哪儿不正经了?我这是在表达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关爱之情——”
“你管这叫关爱?”
“不然呢?”
萧鼎看着两人又开始拌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窗外,塔戈尔沙漠的风沙依旧在呼啸。但在这间灯光昏黄的大厅里,有三个姓萧的男人,围着一张桌子,喝着粗茶,说着闲话。
外面的世界再凶险,这一刻,他们是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