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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岁末逢春

DeadBranch

那一夜,他们没有再说话。

宿岁把那块木牌重新插回了枯树根部,用碎石固定好,然后转身走进棚子里,背对着卫长宁躺下。卫长宁则靠着树干坐在枯树下,一直坐到天光大亮。

他没有睡,也不敢睡。一闭上眼,满脑子都是那个白衣女子倒在他怀里的画面,和她那句“我不后悔”。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宿岁从棚子里走出来。她看起来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眼睛虽然还有些红肿,但神色平静。她把昨晚剩下的米粥热了热,端了一碗放在卫长宁面前。

“喝。”

卫长宁接过碗。米粥的热气扑面而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喉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咽不下去。

“宿岁,”他哑着嗓子说,“我把她……忘了。我竟然把她忘了那么久。”

宿岁蹲在他身边,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炉灰,语气平淡:“忘了不是你的错。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脑子里的血块压迫了记忆,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

“可如果我没有忘,我是不是就能早一点来到这棵树下,和她葬在一起?”卫长宁的声音颤抖着。

宿岁停下拨弄灰烬的动作,抬起头看着他:“你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她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来找她死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软了几分:“况且……你要是死了,谁陪我去挖野菜?”

卫长宁愣愣地看着她。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里。她说这话时嘴角明明没有笑,可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却透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温暖的亮光。

他忽然就放下了那只碗,伸出手,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了。

宿岁的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有抽开。她低着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你这人……手劲可真大。”

“我怕一松手,你也没了。”卫长宁说。

宿岁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任由他握着,风吹过枯树的枝丫,那些新生的绿叶在晨光里沙沙作响,像是一首极其缓慢的、春天的歌。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忽然变得好过了许多。因为有了那一袋陈米,他们的伙食从单纯的野菜汤变成了米粥,偶尔还能在里面加一点干枸杞和甘草,滋味比之前好了百倍。卫长宁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背上的旧伤已经结成了厚厚的深褐色痂,不再轻易牵痛。

而他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一闲下来就发狠地磨那把剑。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枯树周围——他绕着一圈又一圈地走,仔细辨认脚下的土地,试图找出那块宿岁所说的盖着青石板的入口。

宿岁看在眼里,却没有拦他。

第五天傍晚,卫长宁在那棵枯树最粗的树干背面,发现了一块略微凹陷的土痕。那里的土比周围要松软一些,像是曾经被挖开又填平过。

他蹲下来,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扒开泥土。沙土混着枯草根,越往下越湿,带着一股泥土深处的阴凉气息。挖了大约一尺深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平面。

是一块青石板。

卫长宁的动作停住了。他跪在坑前,看着那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旧青石板,胸口剧烈起伏。他没有急着去掀开,而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坐在棚子边的宿岁。

宿岁也在看着他。她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里面却有一种无声的允诺——去吧,她在那儿等你。

卫长宁转过头,双手扣住青石板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抬。

青石板很沉,他咬牙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挪开半边。一股淡淡的、混着泥土和腐植质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石板底下,是一个浅坑。坑底铺着一层已经褪色的旧锦缎,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白沙。白沙底下,隐约可见一截枯骨。

卫长宁跪在坑边,浑身僵硬。

他没有去碰那白骨,只是安静地跪着,眼神落在那层白沙上。过了很久很久,他俯下身,把额头轻轻抵在青石板的边缘,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句。

“我来了。对不起……来晚了。”

风从荒原上掠过,枯树上的嫩叶在微微摇晃。远处有一只飞鸟掠过天际,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

宿岁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跪下,把碗放在青石板旁。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捏了捏。

“你姐姐说,她这辈子最庆幸的事,就是在城门口遇见你。”宿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青石板下的那个人说,“她说,你是个好人。她把命给了你,是她心甘情愿的。”

卫长宁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青石板边缘的旧锦缎上。

“我不配。”他哽咽着说。

“你配。”宿岁坚定地回了一句,“她选了你,所以你配。”

那一刻,夕阳的余晖正好照在枯树顶端。那根横斜的枝丫上,几天前还只有三粒嫩芽的地方,此刻已经长出了三四片青翠欲滴的嫩叶,在金色的光里舒展着,像一只刚刚张开翅膀的蝶。

陈岁用她的死,换来了两个人的生。一个是卫长宁,一个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相依为命的妹妹宿岁。

而宿岁,用她余下全部的力气,把这两个人带到了枯树底下。她守了姐姐三年,又替他疗了整整一个冬天的伤。现在,冬去春来,她终于可以告诉姐姐:她做到了。

他把青石板重新盖了回去,用手把沙土一点一点地填平、拍实。然后,他在那棵枯树的树根旁,用那把铁剑,在粗糙的树皮上深深刻下了一行字——

“陈岁,长宁负你,此生不负宿岁。”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深刻入骨。

宿岁站在一旁,看着他刻完那行字,目光落在那句“此生不负宿岁”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过那凹下去的刻痕,然后把手收回袖子里。

“走吧。”她说,“粥快凉了。”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暮色渐浓,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枯树的影子紧紧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场漫长冬夜过后,终于迎来的第一个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