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与执满两个月的时候,程与执在星宇汽修正式恢复了每周三天的工时。
那天早上她把等等喂饱,交给林臻东。他今天没有训练计划,在家办公,可以守着婴儿床和监控镜头。"十一点喂一次,奶瓶在温奶器里,刻度我标好了。"她穿好外套,站在玄关系鞋带,头也不抬地交代。"还有,他醒的时候给他听那个白噪音,手机里存了,别放太响——比说话声小一点就行。"
林臻东站在婴儿床旁边,把监控画面在手机上确认了一遍:"十一点,奶瓶,白噪音,音量比说话声小。"
程与执系好鞋带直起身,看了他一眼。"你这是在重复我的指令,还是在确认你记住了?"
"在确认我记住了。"
"那行。"她拉开门,走出半步又回头,"他要是哭了超过三分钟,你把他抱起来走走,不要一直放床上哄。"
"好。"他应完,又补了一句,"你也是。"
程与执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停了一拍,然后关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林臻东站在客厅里,手机还亮着,监控画面里等等正在婴儿床里安静地醒着,手指轻轻抓着睡袋的边缘,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像一个还在适应新引擎的车手,在暖胎圈之前先确认仪表盘每个灯的颜色。他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开始处理训练数据。
傍晚程与执回来的时候,等等已经换过尿布,正在林臻东怀里半睡半醒地搭着一只手臂。程与执换鞋的时候看见那个姿势,先没有走近。她站在玄关看了几秒,把外套挂好,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靠在操作台边沿喝完。
"今天晚上吃什么?"
"牛肉面。面买好了,牛肉炖了三个小时,汤底已经好了。"
"谁做的?"
"我做的。"
她放下水杯,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等等,他靠在他肩窝里闭着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她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厨房,打开锅盖看了一眼汤色,然后盖上锅盖,从冰箱里拿出一把青菜开始洗。
那个周末,张驰在群里发了条消息:"晚上都来星宇,我订了烤串,记星支了桌子。带上等等,让哥哥们看看他长啥样了。"
程与执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等等换衣服,用一只手回了一句:"几点。"张驰秒回:"六点半。别迟到,烤串凉了不好吃。"
傍晚六点二十,程与执抱着等等推开星宇汽修的侧门。车间里的灯已经全亮了,几盏LED顶灯从高处打下暖白色的光,均匀地铺满整个空间。中间的旧工作台被清理出来,铺上了一层一次性桌布,上面摆着几摞纸盘、几把塑料叉子和几瓶开了盖的汽水。烤串是张驰提前从街角那家店订好了送来的,装在一个大保温箱里,盖子打开的时候混着孜然和辣椒粉的蒸汽腾起来,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记星在操作台旁边放了几把椅子,自己先坐了一把,正在低头剥一颗蒜。孙宇强和张驰已经在桌边坐下了,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刚出炉的烤串,另一只手在刷手机。刘显德来得晚了一步,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桌角,然后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程与执怀里的等等身上。
"他长大了好多。"刘显德凑近看了看等等的脸——他正醒着,偏着头看车间顶灯的灯光,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他眼睫毛比上回长了一些,已经能看出眼睛的形状了。"
程与执在桌边坐下,把等等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让他面朝人群的方向,又伸手挡住他头顶的直射灯光。"他最近晚上能睡五个多小时了,中间醒一次。"
"那你呢?"孙宇强坐在对面问她。
"我睡得比之前好。他醒了喂完就睡回去,不用哄很久。"
记星剥完那颗蒜,在盘子里放好,没有抬头:"你工作室那台旧车,什么时候来调?"
"下周。等等作息稳定了我就来。"
记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烤串在桌面上转了一圈。张驰拿了一串羊肉递给林臻东,林臻东接过去吃了一口,放在纸盘边上,低头看了一眼等等——他的头正微微往程与执胸口的方向偏,像是在分辨哪一侧的声音更熟悉。程与执拿了一串烤香菇,吹了吹,咬了一口,然后用手扇了扇上面的热气。
等等在她的臂弯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像在确认什么的声音。程与执低头看了他一眼,把那串烤香菇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动作力度很轻,像在压平一条新路线上刚出现的第一个细小颠簸。等等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没有再发出。
刘显德坐在林臻东旁边,借着灯光看了等等很久。"他眉毛像你。"他说。林臻东偏过头看了等等一眼:"睫毛像她。"刘显德听到这个回答,没有再接话,伸手拿了一串烤韭菜低头吃起来。
桌子上的人渐渐聊开了。张驰在说辛厂长给他打了一通电话,问他"老头乐"能不能装赛车座椅;孙宇强在手机上查最近的赛道开放日排期;记星把烤好的鸡翅翻了个面,又低头看手机;叶经理来得晚一些,在桌角坐下,自己开了一瓶汽水。车间顶灯的白光把每一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均匀,没有多余的阴影,连桌角的调料罐和一次性杯子都被照出了完整的边线。
等等在程与执怀里安静地醒着,偏着头,像是正在扫描这个环境的每一个细节——顶灯的支架、墙角码着的旧轮胎、桌上冒着热气的纸盘、每个人说话时的嘴型。他的视线在每一个对象上停留片刻,又移开,像一个尚未选定的赛道起点正在评估每条候选路线的初始曲率。
程与执低头看了看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在跟张驰说话的林臻东,然后转回视线,把手里那根已经凉了许久的烤香菇吃完,把竹签放在纸盘边缘。等等在她怀里转了个方向,把脸埋进她肩窝,呼吸变得绵长,像一条新赛道在首轮勘测结束后自动回到了待命状态,正在安静地等待标注细节和准备就绪的信号灯。程与执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慢下来了,没有动,只用余光扫了一圈桌上的人——叶经理在给记星倒汽水,张驰在跟林臻东说某个弯道的路肩该不该压,孙宇强举着手机在拍桌面上那盘烤串。等等闭着眼睛,像是在这个环境里找到了自己可以信任的引擎声浪。
车间门口的街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铁门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道窄长的亮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