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第十二周的时候,程与执的孕反基本稳定下来了。晨起偶有反胃感,但没有再吐过。下午四五点的疲惫感还在,她养成了在那个时候给自己留出半小时休息的习惯,坐在星宇汽修的窗边椅子上,喝半杯温水,不说话,只看窗外那棵银杏。
记星在她进厂第二周的时候就知道她怀孕了。当时是程与执自己告诉他的——她把工具箱里几件需要长时间蹲着干的活单独列出来放在他桌上,说"这些我暂时做不了"。记星看了一眼清单,问:"多久?"程与执说:"大概六个月,看情况。"记星把清单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那你负责坐着的活。站着蹲着的我来。"
程与执孕期前三个月,体重没有太大变化,但腰围涨了两厘米。她换了三条新的宽松牛仔裤,买了一件专门设计的米白色棉质背带裤,腹部的裁片是透气的平纹棉布,从胸口一直覆盖到腹部下方,后背的扣带可以调节松紧。她试穿的时候站在卧室镜子前侧身看了一下,林臻东坐在床沿看着。她转回来面对他:"显肚子吗?"
"不显。但看得出来。"
"你这句话说得有水平。既不骗人,又没伤人。"
他坐在床沿说:"实话。"
她伸手拉了拉背带裤前片的边缘,调整了一下位置。"如果后面越来越明显,这件可能穿不了整个孕期。"
"那再买。"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用词频率可以维持到晚上。继续保持。"
孕期的头几个月里,程与执最大的变化不是身形——她只是比平时更精确地规划时间,把可预见的疲劳区间和活动排开,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把星宇汽修的活保持在原有频率。她只是坐在工具箱旁干那些不需要长时间下蹲的活,偶尔调整一下坐姿。林臻东的孕反在第十二周以后也逐渐消失了。他依然每天去训练,训练完回家做饭,只是做饭的时候把姜糖放在围裙口袋里,偶尔含一颗。程与执发现他在某次炒菜之后把那包姜糖搁在了操作台右上角,她站在操作台旁边看他炒菜的时候,把姜糖拿起来放进了自己外套口袋里。隔天她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那包姜糖放回了他的背包侧袋里,没有说。
孕十六周的一个夜晚,程与执洗完澡坐在床上擦护手霜,林臻东靠床头翻手机。程与执擦完手把护手霜拧好放回床头柜,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睡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不算明显,但已经不像怀孕前那样平坦。她把手掌覆在隆起处停了两秒,没有来回抚摸,只是放着,像确认某个她不常见到的东西的位置。林臻东在看她,她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抬头。
"它动了。"程与执说。
林臻东放下手机,坐直了一点。"什么感觉?"
"像有人从里面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很轻,不像是胎动,更像是——"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比喻,"像是有人在读一份还没写完的修车手册的第一章。"
"疼吗?"
"不疼。它只是提醒我它在那里。"
他说:"我可以摸摸看吗?"
程与执想了一下,把睡衣下摆撩起一小截,露出了小腹。林臻东把手掌轻轻覆了上去,没有用力,只是贴着,像他平时握住方向盘之前先触一下皮面,让手的温度提前适应接触的质感。然后他感觉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像脉搏一样的震颤,从她皮肤下方传来,均匀而轻。
"它在动。"他说。
"我在告诉你。"
他没有收回手,程与执也没有把衣服放下来。她靠着床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腹部的那一小片区域,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一段狭窄的间距里。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它好像在找一个舒服的位置。"
"像你调座椅的时候。"他收回手,但没有松,而是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你也是先调整一下才坐稳。"
程与执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片刻后说:"你明天能不能晚半个小时再出门?"
"可以。怎么了?"
"明天早上我想吃牛肉面。你煮的。"
"好。牛肉面。我煮。"
"多放一点青菜。"
"放。"
"那现在就睡吧。"
他关了灯,两个人躺下来,程与执侧过身背对着他,她的后背离他的胸口很近,但没有贴着。她伸手把被子拉到锁骨的位置,在黑暗里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林臻东。"
"嗯。"
"明天早上,牛肉面不要放太多盐。"
"好。"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亮了一小片,房间里暗但能看清轮廓。他的呼吸在她身后慢慢平稳下来,手臂搭在被子外面,没有再说话。她的手在被子下面轻轻覆在自己腹部的位置,然后也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