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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出

吻痕难藏

那条赛道拆掉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程与执正在星宇汽修调一台老车的化油器。

记星在看手机,忽然说了一声:"那条赛道拆了。"

程与执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继续拧。"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新闻说爆破施工已经结束了。明年那块地要改成商业综合体。"

程与执没有说话,拧完那颗螺丝,把化油器装回去,扣好引擎盖,擦了一下手上的油,然后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星宇汽修门口那条旧街,路对面有一棵正在落叶的树,光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但她看的方向不是那棵树,而是更远处看不见的地方——那条赛道的位置在城市的另一头,隔了整个市区,但她在脑海里精确地知道它在哪里,过去几年里她还在地图上找过那条弯道入口的坐标,用测距工具量过从起点到终点的距离。

林臻东是晚上才知道的。他回到家的时候程与执已经做好了饭,在餐桌边坐着等。他换鞋的时候注意到她没有在客厅看维修手册,而是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没动。他走过去坐下来,她没有看他,把盛好的饭推到他面前。

"那条赛道今天拆了。"她说。

林臻东接过饭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

"你怎么知道的?"

"记星看新闻看到的。"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几口饭。程与执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吃了半口,然后放下筷子。

"林臻东。"

"嗯。"

"我想参加明年的一个复出赛。在国外。"

林臻东端着饭碗,筷子停在碗沿上。"复出赛?"

"欧洲一个老赛事,拉力赛,单圈不长,但赛道条件比较复杂。"程与执说,"我做过功课了,报名资格我够。我十七岁跑过那个赛事的地区预选,当时没进正赛就出了事故,后来就一直没再动过。"

林臻东放下碗看着她。"你膝盖——"

"我知道。赛程三天,每天跑的不算多。我算过强度和恢复周期,如果从现在开始准备,身体能跟上。而且车可以借你的维修团队调,不需要重新组班子。"

林臻东沉默了一会儿。程与执看着他,没有催,也没有补充。

"你去。"他说。

程与执端起碗重新开始吃饭。"那你要陪我。不陪你也可以去,但你会去。因为你在那边训练更方便。"

林臻东点了点头。"陪。你去跑,我在维修区。"

她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在桌子下面用脚尖碰了一下他的脚踝。"我怕我不习惯——一个人发车。"

"这次不是一个人。我在终点。"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顺手夹了一块肉放进他碗里。

报名是在那周周末完成的。赛事的官网页面是全英文的,程与执填完表格之后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一遍,然后点了提交。系统弹出一封自动确认邮件,她没回,把邮件转发给了林臻东,在正文里只写了四个字:"报上了。"林臻东回了一个"收到",然后又补了一条:"那台记录仪带去吗?"

程与执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停了几秒,然后打字:"带。"

出发前的准备持续了一个多月。林臻东的团队帮忙协调了一台符合赛事规格的旧车送到欧洲,程与执在出发前两周每天下午去基地做适应性练习。记星帮她重新调了座椅位置和踏板高度,比她在沐尘100那台车要紧凑一些。她坐进驾驶座试了一次,出来了,说了句"可以了",记星把扳手放回工具箱,看了她一眼说:"在国外跑的话,天气可能比这边多变。"

程与执点了点头。她转身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跑完的。"

记星站在工具台旁边,回了一句:"我知道。"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扳手,把金属面擦出冷冽的弧光。

飞机落地那天是阴天。欧洲的秋天比想象的凉一些,风穿过机场通道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燥的寒意。程与执穿了件厚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手提箱,林臻东走在她旁边拖着两个行李箱。她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没有阳光,但也没有雨。

"天气跟你跑那场雨战的时候差不多。"林臻东在身后说。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查过那天的天气?"

"查过。"

"查了哪天?"

"你身份证上的日期。然后翻了那天的历史天气记录,中午12点到下午两点有雨。"

程与执拎着手提箱的手微微紧了半分。她没有接话,但走在他旁边的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恢复正常。他们走到租好的车前,林臻东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盖好盖子回过身,程与执已经拉开了副驾的门,但没有坐进去。她站在车门旁边,看着他:"你今天怎么穿得比我还少?"

"我带的外套在箱子里。"

"那你到了住处先加一件。这边风大,你穿这个会感冒。"

"好。"

她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林臻东绕到驾驶座坐下,发动车子,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挂挡驶出停车场。车窗外的景色从机场跑道边缘的铁丝网变成开阔的农田和低矮的丘陵,天还是阴的,偶尔有一道薄薄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小片暖色又收回去。

住处是一栋离赛道不远的小房子,比上次海边那栋大一些,但同样独立安静,客厅窗户正对着一条通往赛道的窄路,远处能看见赛道边缘的护栏和信号灯塔。程与执站在窗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说:"这条赛道我十七岁那年跑预选的时候来过一次。当时跑完第三圈的时候车尾打滑了,在那边的弯道出去了。记得那个弯道边缘有一棵歪的树,树皮上有一道旧刮痕,像是什么时候被人蹭过。当时没好意思仔细看。"

"为什么不好意思?"

"因为那是我自己蹭的。"

林臻东走到窗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弯道的位置。"那棵树还在吗?"

"不知道。明天去看看。"

比赛前一天,天空放晴了。程与执站在发车区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赛道延伸向远处的山脚。风比昨天小一些,阳光把赛道的柏油面晒出淡淡的温度,新画的白色边界线在阳光下显得比平时刺眼。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无名指——出发前她把戒指摘了放在一个深灰色的绒面小袋子里,没有戴在手上。她没有摘下很久,指根上还留着一道浅浅的银色压痕。

林臻东站在维修区那边正在跟技师确认最后一遍车况,程与执过去的时候他正弯腰查看轮胎的胎温数据,直起身来看到了她。"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真的。"程与执走到他面前站住,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的拉链拉到了顶,"你问我紧张的时候自己有点紧张,我能看见你下颌线绷着。"

林臻东没有否认。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空荡荡的无名指,然后伸手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深灰色的小绒面袋子,递给程与执。"你忘了。"程与执低头看着那个小袋子,她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接过去。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握住那个小袋子攥在手心里,片刻的停顿后,她说:"我想在冲线之后再戴上。到那个时候你再给我。"说完她把小袋子塞回了他外套内侧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轻轻拍了一下。

林臻东看着她,然后伸手把她外套帽子后面的细绳调紧了一些,让帽子更服帖地贴住她的后颈。"发车之后,你在第三个弯——"

"我知道。第三弯收油,看准了再过。"

"记住了?"

"记住了。"

"回来之后呢?"他问。

她偏了偏头:"回来之后再说。"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回来之后还有一个弯要过。我在终点等着。"然后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回了维修区。程与执站在原地,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和风声交错的那个瞬间,她朝着已经走远的那个背影轻轻说了一句:"知道。"

在那一刻,她很清楚,她的终点线不在赛道尽头的格子旗那里。她转过身,戴上头盔,走向那台车。

发车前的三分钟,程与执坐在驾驶座里,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穿过前挡风玻璃落在前方的赛道上。

天色比早上暗了一些,云层从远处压过来,遮住了原本就不强的阳光。风从赛道侧面灌进来,吹动了发车区旁边的旗杆,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她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维修区那边的方向——林臻东站在围栏后面,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没有戴头盔,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位置在维修区最前面,刚好是她出弯之后能扫到一眼的角度。

绿灯亮了。程与执踩下油门,车身弹射出去。

她十七岁那年跑过这条赛道的预选赛。当时第三圈打滑出了弯道,撞上边缘那棵歪脖子树。现在她重新坐在一台车里,踩下油门冲过同一条发车线,引擎的声音在驾驶舱里像低沉的呼吸声包裹着她。第一个弯道近在眼前,她没有提前松油,而是比预想中晚了一线才踩下刹车,车身在入弯时轻微侧倾了一下,但轮胎咬住了路面,她顺势松开刹车给油,车头摆正,流畅地滑过弯心。

第二段直道,她瞄了一眼后视镜——后车距离在拉大。她没有在直道末端过早减速,而是贴着内线入弯,车身擦过路肩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没有多余的调整,像看过很多次回放一样,这一把的力度刚好把车身按在预定的弧线上。

第三弯。她十七岁时在这里打滑出弯的那个位置。那座灯塔一样的路肩已经重新修过,边缘的护栏换成了新的,旁边那棵歪脖子树也不在了,只剩一根粗矮的树桩还留在原地,树皮上那道旧刮痕已经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点隐约的凹陷印记。她扫了一眼那根树桩,在入弯时收油,比第一圈更早一些,但没有踩死,车身在弯心外侧微微飘了一线,轮胎碾过路肩边缘带起一阵尘土,但她没有打滑,稳住方向,给油,车身摆正。

三号弯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段连续弯道衔接紧凑,节奏感很强。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切换的频率快了起来,左手握盘右手换挡,动作流畅,像是在按一段写过很多遍的谱子。

天空在第七圈的时候开始飘雨。第一滴雨落在前挡风玻璃上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一点圆圆的痕迹,然后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雨势不大,但路面开始变湿了。她没有降速——轮胎还有余量,路面还没有完全滑,此时收油反而会打乱节奏。她在入弯时提前了刹车的时机,给油门的时候比干地收敛了一些,轮胎在潮湿路面上发出一阵连续的低频声响。

第九圈,雨大了。挡风玻璃上的雨刷器开始工作,前窗在刷过的时候清晰一秒,然后又被水幕覆盖。她放慢了半秒节奏,在直道上给了自己一个缓冲,然后继续压回去。路面开始出现积水,她在入弯时选择了比干地更宽的线路,避开了积水的区域,车身在出弯时微微摆了一下,她反打方向修正,车身重新咬住线路。

第十一圈,赛道上有车打滑出去了。她看见了前方的黄旗,减速通过,没有超车。在后视镜里她看见那台车停在缓冲区里,车头微微冒烟,车手已经下了车站在护栏旁边。她没有停,视线收回来,继续往前。

雨在第十二圈后半段变小了,到第十四圈的时候几乎停了。路面上的积水被轮胎带干了一些,她在第十五圈重新把速度提了上来,线路也收窄了。十七岁那年她跑完的圈数是十二圈,今天她跑到了十七圈——比她计划的多了一圈,但引擎和轮胎都还在状态。她的膝盖在入弯的时候传来一阵细细的酸痛——是潮气还没有完全散透引起的,能忍受,不是无法忽略的那种。她调整了一下踩刹车的角度,把发力点从膝盖转移到脚跟。

第十七圈结束的时候,赛道工作人员在场边举起了最后一圈的提示牌。白底黑字,数字"1"在牌面上被雨水打湿后微微反着光。她看见了那块牌子,没有在直道上加速,而是保持节奏。轮胎的声音从窗外传进来,路面上的积水在轮胎经过时被向两侧推开,形成一道窄窄的扇形水雾。

远处的维修区轮廓在雨后的雾气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她看见了围栏后面的那排人形轮廓,看见了车队的人站在准备区,看见了终点线的黑白格旗在风里轻轻翻卷,看见了林臻东站在围栏最前面的位置。隔着几百米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着她。

最后一个弯。她松油,比前一圈稍早了一点,入弯时车身微微侧倾,出弯时她没有犹豫,踩下油门,车身摆正冲上最后那段直道。终点线的黑白格旗在挡风玻璃前越来越近。她冲线的时候没有减速,而是多滑了一小段,让车速自己降下来。

她松了油门,踩下刹车,车速慢慢降低,在缓冲区里停了下来。熄火的时候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摘了头盔。头发被压得贴在头皮上,额角有一层细密的汗。她转头看向维修区方向——林臻东已经从围栏后面绕过隔离带,正朝她这边走过来。他走路的步速比平时快一些,但距离还有一段。

程与执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从维修区方向一步一步穿过跑道边缘的缓冲区走过来。她伸手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在她落地站直的时候林臻东正好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照下来,把她和他的影子在地上各自拉出一道长长的轮廓。

林臻东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深灰色的绒面小袋子,打开袋口,把戒指倒进自己掌心里,然后把戒指递到她面前。银圈在他掌心里安静地躺了几秒,表面的细微划痕在光线下像一组极细的数据线——记录的不是速度,而是谁在哪里等过她。

她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然后伸出右手,张开手指,无名指朝他。林臻东把戒指沿着她的指节推到底,银圈滑过皮肤时微凉,然后被体温覆盖,卡在指根的位置,刚好。

程与执低头看了一眼。她抬起头,往前走了半步,把额头靠在他胸口停了两秒。"几圈?"她问。

"十七圈。"

"比你昨天预想的多了两圈。"

"你多跑了两圈没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会提醒我。我能跑完,不用提醒。"

他没有接话。她把额头从他胸口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踮脚吻了他一下。很短的吻,嘴唇碰到就分开,像是确认一样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她吻完之后放下脚跟,低头整理了一下被雨淋湿的外套袖口:"回去。"

"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她走了两步之后伸手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没有躲,于是她把那根手指握住了,扣进自己掌心里。两个人沿着赛道边缘的沥青通道往回走,经过那个弯道的位置时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路肩旁边的那根粗矮树桩——上面的旧刮痕在雨后的光线里几乎分辨不出来了,但她知道它还在。树桩旁边,有一棵新的树苗从被雨浸透的泥土里冒出了一小截嫩枝。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手里的那枚银圈在渐渐转晴的天光里偶尔闪一下。远处维修区的棚顶在日光下反出一道弧形的亮痕,像赛道上最后一道等待她冲过的,只属于她的终点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