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办婚礼这件事,是程与执在领证两周后的某个周日下午坐在沙发上随口说的。
"办个婚礼吧。"她翻了一页维修手册,语气像在说"今晚吃面"。
林臻东正坐在餐桌旁边看训练数据,闻言笔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程与执没有抬头,继续翻了一页手册,像刚才那句话已经落地了,不需要回收。
"多大?"林臻东问。
"不大。请几个认识的人。"
"在哪?"
"不知道。你定。"
林臻东放下笔,把数据表合上,走过来在沙发边缘坐下:"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想办,还是随口说的?"
程与执把手册合上放在膝盖上,转头看他:"真的想办。我说过17岁那场雨战之后高兴了三天没睡着。那场比赛跑完的时候赛道旁边没有人,就我和车。所以我后来想,如果再有大事——有个人在旁边,在终点那边看着。"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看着他等了两秒。"你有想法吗?"
林臻东想了想,点了一下头:"有。一个。赛道旁边。"
"哪条赛道?"
"沐尘100的发车区。"
程与执看了他两秒:"沐尘100的发车区?露天的,地面是砂石和柏油混的,旁边有维修区和看台。"
"对。"
"风很大。"
"对。"
"你让来的人坐着吹风吃席?"
林臻东沉默了一瞬。"……可以搭棚。"
程与执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逗到了但没有笑出来。"继续。"
"在发车线上铺一条东西方向的路,不用红毯。两边的栏杆上挂赛道旗,终点线那个黑白格纹布——放在前面。背景是赛道和远山。"
程与执安静地听他说完,把腿蜷到沙发上,侧靠在他身边。"餐厅在哪里?"
"维修区改造。把维修工位清空,摆长桌。墙上挂赛道图。"
"那风大,怎么吃?"
"侧面加挡风帘。白色帆布——可以和赛道旗混搭。"
程与执想了一会儿,伸手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打开备忘录。"你继续说。我记一下。"
"旗子。"林臻东说,"黑白格纹终点旗,和你跑的那条赛道上的旗混在一起,两边各一面。然后——发车线上不要花。"
"不要花?"
"不要。用轮胎。找几条旧轮胎,洗干净喷银灰色漆,排成一排在发车线两侧,里面种绿植。多肉或者野草。轮胎碾过赛道,放正了可以做花盆。"
程与执在备忘录上打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看了看自己打的字:"轮胎里种多肉,你认真的?"
"多肉不用浇水太多,不用常打理。耐旱,像赛车手。"
程与执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然后又抬起头来:"你是不是早就想过?"
"想过。"林臻东说。
"想过几次?"
"几次。每次经过发车区的时候都想了一下。"
"你每次经过发车区就想着婚礼布景?"
"不是每次。你答应求婚之后才开始想的。"
程与执把手机放到一边,在沙发上转了个身面对着他。"还有呢?"
"落日时分开始。沐尘100的发车区朝西,落日会从赛道尽头掉下去,光线铺满整条发车线。你和我的名字写在终点旗旁边的横幅上。"
"横幅?"
"白色底,字和赛道上的路标一样——黑体,不加装饰。"
程与执听完,安静了几秒。她伸手拿起手机重新打开备忘录,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然后放下手机说:"你布景这个想法,比你的土豆炖牛肉靠谱。"
"土豆炖牛肉现在不会炖老了。"
"但布景确实更好。"程与执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他,"你今天晚上画个草图出来。我要看。"
"好。"
那天晚上林臻东在餐桌前坐到了快十一点,程与执从沙发上起来去洗澡之前路过他身后,低头看见白纸上的线条——发车区、看台、维修区、轮胎、旗杆、落日方向和远山的轮廓。他没有用尺子,线条利落干净,比例舒服。
程与执看了几秒,没有打断他,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林臻东把草图画完了最后一笔——在纸的右下角画了一面黑白格终点旗,旁边用很小的字写了两个名字。没有加框,没有加装饰,就在旗面下方并排写着。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臻东已经把纸收进抽屉里了。"画完了?"她擦着头发走过来。
"画完了。"
"我看看。"
林臻东从抽屉里把纸拿出来递给她。程与执擦着头发站在餐桌边低头看了很久。纸上的发车区两端各立一面旗杆,黑白格旗在左边,意大利雨战赛道的旗在右边。发车线上铺了一条浅色的路,两侧排着喷过漆的旧轮胎,轮胎里圈画了几笔绿色。维修区被标成了长桌的位置,旁边画了挡风帘。远山的轮廓线在最上方,比真实比例小一点,但山脊线的弧度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沐尘100赛道背景里的那条山脊。
她看完之后把纸折好放在桌上,继续擦头发。"明天下班去买轮胎。"
"什么样的轮胎?"
"小尺寸的,旧胎面花纹浅的那种。喷漆前要打磨干净,上了色才好看。"
"多肉去哪里买?"
"花鸟市场。我上次路过看到有,开得还行。"
"那我明天训练完了去。"
"不用。你画布景,我选植物。分工明确。"程与执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往卧室走了两步,在门口转过身来,"林臻东,你画得挺好的。"
她推开门进去了。林臻东坐在餐桌前,看着那张折好的纸,伸手把它重新展开压平,折好,放进抽屉里。
之后几天是采购和准备的阶段。程与执去花鸟市场挑了十几盆多肉,叶小根粗那种,耐旱,不需要频繁打理。她坐在阳台地上把多肉从塑料盆里一棵棵脱出来,换进洗干净晾干的旧轮胎内圈里,填上多肉专用土,压实,铺一层白色的小石子在表面。她做了六个轮胎花盆,排成一排在阳台角落,日光从栏杆缝隙照进来照在多肉表面,圆润安静。
林臻东下班回来的时候看见了阳台上的轮胎花盆,蹲下来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棵多肉边缘的叶片,然后站起来进屋。
"好看吗?"程与执在厨房里没回头。
"好看。"
"婚礼上用完以后放在阳台,不用动。"
林臻东走到厨房门口。程与执正在洗菜,侧脸被窗口的夕光照着,手指在水里翻着菜叶。"明天周末,"她说,"去发车区量尺寸。旗杆的高度、轮胎间距、路宽——都得量。"
"好。"
"带上钢卷尺。"
"带了。"
"还有一个事——"程与执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请帖你写还是我写?"
"一起。"
程与执点了下头,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拆开倒出里面的空白卡片。"那现在写。写完了一起吃晚饭。"
她走过去在餐桌边坐下来,把一沓空白请帖分成两摞,自己拿了一摞,把另一摞推到对面。林臻东坐下来拿起笔,打开第一张请帖,低头想了一下,写下第一行字。程与执也低头开始写自己的那摞,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的。外面的天色暗下来,阳台上的轮胎花盆边缘镀了一层最后一抹夕光,多肉被照得边缘微红,像赛道尽头那些排成行的轮胎在落日里等着一场还没开始的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