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落测试那天下着雨。
张驰站在检测场边上,看着自己的车被吊起来。那台用废车场淘来的旧底盘、三台报废车上拆下来的悬挂、六年前的发动机拼出来的车。没有车漆,没有车标,前翼子板上的凹痕还在。
组委会的人按了一下按钮。缆绳松脱,车身从高处砸向水泥地面,一声闷响。落地后弹了一下才停住,灰尘混着雨水溅起来。技术人员走过去看了看,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然后走回来说了句:"车体结构损毁严重,无法参赛。"
记星蹲在车旁边,伸手按了按变形的侧裙边缘。焊过的地方裂了,悬挂连杆弯了,挡风玻璃碎了。他蹲了很久没站起来。
孙宇强站在后面,头盔抱在手里,低着头没说话。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铁皮上噼啪作响。张驰站在雨里,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看着那台面目全非的车,表情像要杀人,但一句话都没说。
叶经理站在不远处的棚子底下,看着那台车,又看了张驰一眼,没说话,把手机收回了兜里。
"走吧。"张驰转身往厂房走。记星最后一个走的,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看了一眼那台车,把焊枪从地上捡起来擦了擦雨水,跟了上去。
厂房里灯管嗡嗡响。张驰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窗外的雨还在下,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景象模糊成一团。孙宇强坐在长椅上,头盔搁在膝盖上;记星蹲在工具箱旁边拿干布擦焊枪;刘显德靠着门框站着;叶经理靠在对面的墙边,手臂抱在胸前。
谁都没开口。
张驰看着窗户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雨声填满了沉默。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很久以前,也是雨天,也是车坏了,也是站在窗边。
他没回头,开口说了一句:"以前有一次,巴音布鲁克。我的车在运输途中出意外,从拖车上掉下来,彻底报废了。我站在验车区,组委会的人拿判决书过来让我签字,我看了一眼没接。"
孙宇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张驰停了一下。"然后有个人走过来,什么话都没说,递了一串车钥匙给我。说后备箱里有一台车,不算好,但能跑。"
记星擦焊枪的手停了。
张驰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兜里摸出来,捏在手里转了一下:"你们认识她。"
叶经理从门框上直起身:"程与执?"
张驰点了下头。
记星把手里的布放下,站起来。他知道这件事——程与执在他旁边修了几个月车,拧了几个月扳手,然后她走了。他以为她就是走了,原来她先做了一件事才走的。
"你知道她为什么把车借给你?"记星问。
"后来知道了。她十七岁在意大利拿过冠军,后来出了事故,膝盖伤了,跑不了了。她看了我比赛的录像——具体哪一场我忘了。她觉得自己跑不了了,但看到我还能跑,就把车借给我了。"
记星没再问。他走到窗边,和张驰并排站着看窗外的雨。两个人隔了一步,谁都没说话。
孙宇强站起来走到张驰另一侧。刘显德从门口走进来在长椅边上坐下。叶经理从墙边直起身,走到工具箱旁边看了一眼记星挂好的那把焊枪。
"所以,"叶经理说,"她借你车跑完了巴音布鲁克。今天你的车又废了,她人在南线跟林臻东一起。"
张驰看着窗外。
记星先开口了:"废车场还有一台旧底盘,大梁没变形。我过去看看。"
他拿起焊枪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了半个脸:"你跟她的事儿回头再说。先把车修好。"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雨里。张驰站在窗边看着记星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孙宇强说了句"走吧",张驰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从兜里摸出那根被他折了一半的烟——刚才扔进垃圾桶那根——看了一眼,笑了一下,扔回垃圾桶,拉开门走了出去。
雨还下着,但天色比刚才亮了一点。
叶经理走在最后面,带上门之前回头扫了一眼厂房——空荡荡的车间、挂好的焊枪、角落的零件架上程与执以前码好的那几盒旧件还在,盒面上的字是她写的。
他看了两秒,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