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女之名

唐舞桐走下擂台的那一刻，整个星罗城的天空仿佛都亮了一度。

不是错觉——海神降临的余威仍在空气中流转，金蓝色的光点如同细碎的星辰从天空中缓缓飘落，落在斗魂场每一寸地面、每一面旗帜、每一个仰头凝望的人身上。那些光点触碰到皮肤的时候带着一丝温热，像是有人用极轻极柔的力道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说了一句"没事了"。

但"没事"两个字显然不适用于此刻的星罗城。

总决赛被迫中断。裁判席上的数位裁决者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宣布结果——梦红尘已经被抬下去急救了，但她受的主要是精神层面的冲击，肉身并无大碍，按照赛事规则，史莱克学院的胜出已无悬念。但没人敢在这种时候把"胜负"两个字摆在台面上说。整个斗魂场都在谈论一件事：那个叫王冬儿的少女，那个以魂王修为使出了第九魂技的少女——她喊海神"爹"。

海神的女儿。神王之女。

这个消息比任何风暴扩散得都快。不到半个时辰，星罗城的大街小巷已经传遍了。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把茶盏一放，站起身来眉飞色舞地比划："诸位！你们是没亲眼看到！那光柱从天而降的时候，整个天都变蓝了！海神他老人家就站在那儿，手里拿的那柄三叉戟——'哐'的一下，整个斗魂场的地都裂开了！那小姑娘就站在那光底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哎哟我的天，那可是神王的闺女！"

"你说她管海神叫什么？叫爹？！"

"可不是！亲口喊的！她那第九魂技就叫'海神降临'，你说这魂技是谁给她的？那肯定是亲爹给的！"

"所以说王冬儿——不，唐舞桐——她是海神的女儿？亲生的？"

"如假包换！"

类似的对话在星罗城每一个角落同时上演。酒楼里、客栈中、魂导器商铺的柜台前、魂师公会的大厅内，所有的话题都指向同一个名字。有人激动得面红耳赤，有人震惊得说不出话，还有人后知后觉地拍着大腿："我早就觉得那姑娘不一般！你看她那气质、那长相、那出手的姿态——哪像普通人家的孩子？"

日月帝国的行馆中，气氛截然不同。

徐天然坐在轮椅上，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跪着三名负责情报的官员，每个人的额头都贴着地面，不敢抬头。镜红尘站在窗边，赤红色的眼眸望着远处史莱克学院驻地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镜堂主，"徐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你之前跟我说，史莱克学院今年的选手资料已经查清楚了。最强者是贝贝，魂宗巅峰。王冬儿——现在该叫她唐舞桐了——她的资料你给我的评估是'天赋上佳，但底蕴不足，实际战力约等于魂王初阶'。我问你，一个魂王初阶，能召出海神真身？"

镜红尘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他任何时候都要复杂。"太子殿下，海神真身不是魂技。那是血脉召唤——只有继承海神血脉的人才能做到的召唤。她的第九魂技'海神降临'本质上是利用血脉中的神性力量，将海神的神力投影到下界。这已经超出了魂力体系的范畴，属于……"

"属于神迹。"徐天然替他补完了后半句，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我们做的一切准备，在那位神王之女面前毫无意义。"徐天然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三支精锐魂导师部队在城外埋伏了三天，二十座远程定装魂导炮锁定了斗魂场周边所有要害位置，明德堂动用了三件九级魂导器作为压箱底的杀手锏……现在呢？现在告诉我，这些东西够不够挡住海神的一柄三叉戟？"

镜红尘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出了那个让他自己也无比绝望的答案："不够。"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徐天然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输得不冤——输给一位神王，不冤。但他咽不下这口气。不是因为输了比赛，而是因为他的整个布局、他在赛前布置的所有后手、他用来威慑星罗帝国和史莱克学院的武力筹码，在海神投影降下的那一刻就全都变成了废铁。

"传令下去，"徐天然睁开眼，目光冷厉，"城外的人全部撤回。定装魂导炮拆解封存。明德堂的九级魂导器——就地销毁，不留痕迹。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赛前布置了这些东西。那位海神虽然回去了，但谁敢赌他没有留一缕神识在下界盯着？"

镜红尘微微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星罗帝国皇宫中，皇帝许家伟的御书房里灯火通明。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三份密报——一份来自斗魂场的现场记录官，一份来自帝国供奉堂的紧急评估，第三份来自史莱克学院海神阁的正式函件。许家伟把那三份文件翻来覆去地看了数遍，最终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身边的首席供奉低声开口："陛下，史莱克学院那边已经发来正式声明了。唐舞桐确实是海神唐三的女儿，一直在神界长大，此番下界历练。海神阁表示，她参加大赛的目的与其他人无异——只是为了锻炼自身、积累经验，并无其他意图。"

许家伟摆了摆手："朕知道她没有其他意图。朕现在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陛下请讲。"

"一个神王之女，在众目睽睽之下亮明了身份。你说——其他那些势力，会怎么做？"

首席供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臣以为，没有人敢动她。海神降临的余威还在，整个星罗城都看见了。光明正大地对神王之女出手，等于直接向海神宣战。这个代价，没有人付得起。"

"但阴暗角落里的那些手段呢？"许家伟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朕担心的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首席供奉已经明白了。御书房里安静了许久，最终许家伟挥了挥手："传朕的口谕下去，以星罗帝国皇室的名义，向唐舞桐送一份正式的贺礼。就说——恭喜神女初战告捷，帝国愿为神女在星罗城期间的一切事务提供便利和保护。"

首席供奉微微颔首，转身退了出去。

而在史莱克学院的驻地中，那间属于唐舞桐的房间此刻正被挤得水泄不通。

贝贝、徐三石、和菜头、江楠楠、萧萧、霍雨浩——六个人或坐或站，把唐舞桐的小房间塞得满满当当。唐舞桐盘腿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杯热茶，被六双瞪大的眼睛同时注视着。她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杯子："你们看够了没有？"

"没有！"徐三石第一个嚷出来，"小七你这也太离谱了！神王之女！你管海神叫爹！那你妈是谁？小舞？初代史莱克七怪那个小舞？"

"嗯。"

"那你师父呢？是毁灭之神还是光明神？"和菜头插嘴，"我听说神界的继承人们都是跟着主神修炼的，你跟着谁啊？"

唐舞桐顿了顿，粉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光明神。他是神王级的，跟我爹平级。严格来说……我身后站着两位神王。"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七嘴八舌的嚷嚷。徐三石捂着脸倒在了椅子上，和菜头仰天长叹，贝贝扶着额头笑得无奈。江楠楠凑到唐舞桐身边捏了捏她的脸："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们不知道的？"

"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唐舞桐被她捏着脸也面不改色，含含糊糊地说，"不该知道的我也不打算说。"

"那你说说——"萧萧趴在床边，眼睛亮晶晶的，"你在神界长大的日子是什么样的？神界真的有那么好吗？你是所有人宠着长大的吗？"

唐舞桐想了想，嘴角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神界很好。"她说，"善良之神给我做了三十七条裙子，邪恶之神送我了一匹会飞的小木马，生命女神教我用星星花布置窗台，时空之神送了我保命的印记。史莱克七怪初代的六位都宠我，我爹和我娘更不用说了。"

她停顿了一下，粉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一闪而过。"还有光明神。他是我师父，也是……他是我很重要的人。七岁那年他把我带进了光明神域，从那以后我的世界就不一样了。"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没有人追问，没有人开玩笑。唐舞桐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那种轻描淡写里透出的温度，比任何激动的讲述都更能让人感受到那些回忆的重量。

霍雨浩靠在窗边，一直没说话。但他从唐舞桐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视线就没离开过她的脸。她讲那些往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平时更亮，带着一种少见的放松和柔软。那种柔软不是对任何人展露的，是只属于她自己的、只留给那些回忆的。

"小七，"贝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身份曝光了，整个大陆都知道你是海神的女儿了。所有人看你的眼光都会变——有些人会敬畏你，有些人会想利用你，有些人……会怕你。"

"我知道。"唐舞桐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发现了身份的神王之女，"但我还是我。我不会因为别人怎么看我，就变成另一个人。训练照旧，修炼照旧，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那你那个队友——"萧萧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那个被你用第九魂技打败的梦红尘，她会不会记恨你啊？"

唐舞桐想了想，认真地说："她记恨我，我也没办法。但我希望她能明白一件事——我打败她用的不是神王之女的身份，用的是我自己修炼出来的魂技。海神降临确实是我爹给我的血脉力量，但那个魂技能在我体内成型、能被我精准地施展出来，是我自己练出来的。她输给的是王冬儿——不，唐舞桐，输给的是一个靠自己的努力把第九魂技练到完美的魂师，而不是输给了一个神王的后台。"

房间里又安静了。这回安静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贝贝率先露出一个笑容，伸手拍了拍唐舞桐的肩膀："行，我没看错你。"

"我们都一样。"霍雨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沉稳平静，"不管你是谁的女儿、谁的徒弟，你都是史莱克七怪的小七。这一点的分量，比神王之女四个字重。"

唐舞桐转过头看他，粉蓝色的眼睛在暮色中格外明亮。她没有说话，但她笑了——那种笑容是纯粹的、真实的、没有被任何身份压过的笑容。她放下茶杯从床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皱褶："走，出去吃饭。我饿了。"

"你请客！"和菜头立刻抓住机会。

"我请客。"唐舞桐好脾气地说。她推开房门走出去了，粉蓝色的长发在走廊的灯光下划过一道弧线，银色的蝴蝶发卡在发间微微闪光，像是一只真的蝴蝶停在了她的发梢。六个人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没人再多问什么了，但每个人的表情都比来之前轻松了许多。

她走出史莱克学院驻地大门的那一刻，外面正好有一阵夜风吹过来。星罗城的夜空万里无云，星光铺了满天。唐舞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最亮的那颗星，嘴角的弧度悄悄地扩大了一点。

然后她大步走进了星罗城的夜色里，身后跟着六个永远站在她这边的人。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