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四岁的时候,第一次真正地哭了。
起因是神界来了一位访客。是一位从下界飞升上来的强者,在人间修行了数千年,终于踏入了神界的大门。这位强者对神界的格局不太了解,对各神祇之间的关系更是一无所知。他初来乍到,被引着在神界中心走了一圈,恰好在议事厅外的广场上看到了唐舞桐。
那天唐舞桐正蹲在广场旁边的花坛前,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朵刚开的星星花——那是生命女神教她种的,她每天都要来检查它开了多少。粉蓝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两个小揪揪,银色的蝴蝶发卡别在发间,白色的小裙子因为蹲着而拖在了地上,但她毫不在意。
那位飞升者从她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她一眼。他并不知道这个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小女孩是谁,只觉得她长得格外好看——粉雕玉琢的,像是用最上等的玉石雕成的娃娃。随口说了一句:"这就是海神大人的女儿?长得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天赋如何,别是个徒有其表的。"
他说完便走了,没当回事。
但这句话被唐舞桐听见了。她蹲在花坛前,小小的身体僵住了,那只正要碰触星星花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她听到"徒有其表"四个字的时候,粉蓝色的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太听懂,但又像是听懂了某种她不太喜欢的意思。她继续蹲在那里,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个走远的背影。过了好久,她才慢慢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那朵星星花,然后转身默默地走向了毁灭之神的宫殿。
毁灭之神正在书房里处理公务。唐舞桐推开门的时候,他没有立刻抬头——他习惯了唐舞桐随时推门进来,有时候喊"紫叔叔",有时候喊"我饿了",有时候什么都不喊只是爬到他椅子上坐着。但这次开门之后,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唐舞桐没有像往常一样扑过来叫他"紫叔叔",而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两只小手绞在身前,粉蓝色的头发有些散了,银色的蝴蝶发卡歪到了一边,像是跑过来的时候被风吹歪的。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小苗。
"小七?"毁灭之神放下手中的笔。
唐舞桐没有动。但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那种小幅度地、压抑着地颤抖,像是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动物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发抖。毁灭之神看着她抖动的肩膀,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然后他看到她的脸——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却硬是没有掉下来。她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不哭出来。
"过来。"毁灭之神说。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比平时多了一种她自己都不确定是否能描述出来的柔和。
唐舞桐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砸在毁灭之神的紫色长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没有扑进他怀里,而是站在原地哭,哭得很克制,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用袖子用力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的哭声太大,像是怕哭出声了就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一样。
毁灭之神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唐舞桐的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她抱住毁灭之神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放声大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毁灭之神的长袍前襟湿了一大片。她的小手攥着他腰间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一根浮木。
毁灭之神没有说话。他没有问"怎么了",没有说"不哭了"。他只是把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覆盖住她整个后脑勺,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到她的头皮上,沉稳而温暖。那只手可以毁灭星辰、重塑法则,但此刻落在唐舞桐头上的时候,轻得像是在触碰一朵刚刚绽开的花。
唐舞桐哭了很久。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把毁灭之神的衣服浸透了一大片,哭到她的小身子从剧烈地颤抖变成了一抽一抽地啜泣。然后她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那个人说……说我……徒有其表……"
毁灭之神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我可能……没有天赋……说我只是长得好看……"唐舞桐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透过衣料传出来,"紫叔叔,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好?爸爸那么厉害,妈妈也那么厉害,善良爷爷、邪恶奶奶、绿阿姨、情绪爷爷、戴伯伯、奥叔叔、马叔叔、荣荣阿姨、竹清阿姨都那么厉害……如果我以后不厉害,大家会不会……不喜欢我了?"
毁灭之神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他依然抱着她,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另一只手轻轻揽着她的背。他的沉默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极致的认真——他在想该怎么告诉她,才能让她真正地听懂、真正地相信、真正地明白。
然后他扶着唐舞桐的肩膀,让她站好,自己弯下腰,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深邃得像没有月亮的夜空,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法则的光,不是神力的光,而是一种温柔的、克制的、像烛火一样微弱却真实的光。
"小七,你看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水,冰凉而清澈,"你爸爸很厉害,你妈妈很厉害,史莱克七怪的每一位都很厉害,神界的每一位神祇都很厉害。但他们有没有因为谁不够厉害,就不喜欢谁?"
唐舞桐抽噎着想了想,慢慢地摇了摇头。
"那你觉得,大家喜欢你,是因为你厉害吗?"
唐舞桐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她虽然只有四岁,但她能感觉到,那些人对她的好和她的天赋、她的出身、她将来会不会变得强大没有任何关系。善良爷爷给她做裙子的时候从来不问她能不能修炼;邪恶奶奶送她小木马的时候从来不问她以后能不能成神;绿阿姨教她种花的时候从来不催她快快长大;戴伯伯把她举高高的时候从来不问她"你以后能有多强"。
"所以——"毁灭之神直起身,重新将她抱进怀里,让她的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里,"别人说什么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你是唐舞桐,小名叫小七,你是唐三和小舞的女儿,你是史莱克七怪所有人的小七。这一点不会因为任何人的评价而改变。"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而且,没有人会觉得你不够好。至少我不会。"
唐舞桐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把脸埋在毁灭之神的肩窝里,温热的泪水还沾在他脖颈的皮肤上,但她抖动的肩膀慢慢地平复了。过了很久,她闷闷地说了一句:"那紫叔叔会一直喜欢我吗?就算我不够厉害。"
毁灭之神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不够厉害。"他说,"你只是还没长大。等你长大了,你会比很多人都厉害。到那时候,你还会叫我紫叔叔吗?"
唐舞桐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鼻头也红红的,像只刚从雨里跑回来的小兔子。但她的表情变得认真了,粉蓝色的眼睛在泪水的冲刷下反而更加明亮,像是被洗过的天空。她用力地点头:"当然会!你永远是紫叔叔!"
毁灭之神看着她那双哭红了却依然明亮的眼睛,伸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生硬而笨拙,指尖触到她脸颊的时候力道有些重,但他立刻就放轻了,轻轻地、慢慢地、像是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一样,把她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那就好。"他说。
那天晚上,毁灭之神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他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了唐三手上。信的内容很短,但每一字都透着一种不常出现在毁灭之神身上的东西——那种东西叫做"护短"。
信上写的是:今天有位访客在议事厅外说的话,让小七哭了。我不方便过问神界的访客制度,但希望你能注意一下,不要让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唐三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晚饭。他展开信纸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了筷子。小舞问他怎么了,唐三把信递给她。小舞看完之后也沉默了,翠绿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一种她只有在真正生气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写信来,不是兴师问罪,只是提醒我们小七被人说了不好听的话。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我觉得他生气了。"
唐三点了点头。"神界很久没有见过毁灭之神生气了。"小舞轻声说,"上次他生气的时候,半个神界的法则都被他重塑了一遍。"唐三把信折好收进袖中:"我知道。我会处理那位访客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说实话,我更想知道的是,小七受了委屈,第一个去找的不是我,不是她妈妈,而是毁灭之神。这说明什么?"
小舞想了想,笑了:"说明在她心里,毁灭之神是和爸爸妈妈一样重要的存在。甚至可能——在某些事情上,她是第一个想到他的。"
唐三没有反驳。他只是觉得,下次见到毁灭之神的时候,或许应该对他说一声谢谢。为了那封措辞克制却字字护短的信,为了他女儿哭红了的眼眶被一双笨拙的拇指一点一点擦干净的样子,为了那句"至少我不会"。
那天夜里,唐舞桐在毁灭之神的偏殿里睡着了。她哭累了,睡得格外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微微翘起来了——大概是梦里有人跟她说"等你长大了,你会比很多人都厉害"。毁灭之神站在床边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把那枚歪了的银色蝴蝶发卡从她发间取下来,摆正了,又重新别了上去。动作笨拙得像是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但他完成了。那枚发卡在他的调整下不再歪斜,正正地别在她粉蓝色的发间,像一只停驻在花上的蝴蝶。
他退后一步,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身走出偏殿,顺手带上了门。门缝里透进来最后一道星光,落在唐舞桐熟睡的小脸上。
窗台上那排花盆里,那朵紫色的小花已经开了第二朵。两朵花并排站在花盆里,一大一小,像是有人在默默地守护着什么。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