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三个月大的时候,神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生命女神在花园里浇花,远远看见善良之神和邪恶之神并肩走来。善良之神穿着淡金色的长袍,面容温和如玉,嘴角永远带着三分笑意;邪恶之神则是一身深紫长裙,面容冷艳,周身散发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气场。两人边走边吵,吵的是神界法则修订的事,面红耳赤,互不相让。周围的侍女们早已见怪不怪——这两位神王虽然表面上针锋相对,但谁都知道他们之间的情谊比神界大多数法则都要稳固。
生命女神叹了口气,正准备避开这场即将升级的争执,怀里的唐舞桐忽然"啊"了一声。
就是这一声,让两位神祇同时闭了嘴。
善良之神低头一看,生命女神怀中的小婴儿正睁着那双粉蓝色的大眼睛望着他,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小脸上写满了好奇。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柔光,粉蓝色的胎发稀稀疏疏地贴在头顶,像一小片柔软的云。她的睫毛又长又翘,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在扇动翅膀。那双眼睛是神界从未有过的最漂亮的颜色——纯净、透亮,像是把天空最蓝的那一片剪下来嵌在了眼眶里。
善良之神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唐舞桐立刻抓住了他的手指,咯咯笑了起来,小嘴里露出粉嫩的牙床,笑声清脆得像是世界上最好听的铃声。
善良之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从恼怒到错愕,从错愕到柔软,从柔软到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蹲下来,用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说:"她笑了,她对我笑了。"
邪恶之神站在旁边冷哼一声,但目光已经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婴儿身上。她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唐舞桐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转过来看着她,歪了歪脑袋,然后朝她伸出了另一只小手。邪恶之神没有说话,但她蹲了下来。她的动作比善良之神慢一些,像是有些迟疑,但当她伸出手指被唐舞桐抓住的那一瞬间,那双深紫色的冷厉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无声地融化了。
两个平日里针锋相对的神王,就这样一左一右地蹲在生命女神面前,被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抓着手指,谁也不肯先站起来。生命女神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周围的草木都悄悄地抽了新芽,那是她心情极好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生命女神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唐舞桐,又看了一眼蹲在面前的两位神王,轻声说了一句:"她才三个月大,就知道怎么哄你们了。"
善良之神和邪恶之神同时抬头瞪了她一眼,但谁都没有松开被婴儿抓着的手指。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半天,整个神界都知道了——生命女神的花园里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见谁都笑,抓谁的手指都不放,是所有神祇见过的最可爱的孩子。先是善良之神和邪恶之神,然后是情绪之神,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园角落,用情绪之力变出七彩的光球在唐舞桐面前缓缓旋转,唐舞桐看得入了神,小手朝着光球的方向抓啊抓,嘴里发出兴奋的咿呀声。情绪之神看着她扑空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连平日里极少出门的混沌之神都破例来看了一眼。他远远地站在花园门口,没有靠近,只是遥遥望了一眼生命女神怀中的婴儿,那双混沌未开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存在。片刻后他转身离开,走的时候步伐比来时要轻快一些——对于混沌之神来说,这已经是相当明显的情绪表达了。
唐舞桐成了神界的中心。
这听起来很夸张,但事实就是如此。神界已经太久没有过孩子了。神祇的生命近乎无限,但孕育新神却极为艰难,上一次神界有婴儿降生,已经是数万年前的事。那些高高在上、执掌法则的神祇们,在这数万年间看到的只有永恒不变的秩序和千篇一律的面孔,日子久了,连心都变得僵硬了。唐舞桐的到来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扩散开去,荡进了每一位神祇的心里。
她成了神界唯一的孩子。
这个身份带来的不是孤立,而是铺天盖地的宠爱。善良之神把自己的书房腾出一角,专门用来放给唐舞桐准备的玩具——用神力凝聚的会唱歌的铃铛、会跳舞的木偶、能变幻形状的积木,每一样都精巧得出奇。邪恶之神嘴上说着"小孩子麻烦",转头就命人用最好的材料做了一张婴儿床送到唐三家里,那张床用的木材是神界最稀有的星光梧桐,床栏上镶嵌着九颗会自行调节温度和光线的夜明珠。
生命女神——毁灭之神的妻子——每天都要去看唐舞桐,风雨无阻。她是神界最温柔的存在,一头翠绿色的长发如同春日的瀑布,眉眼间总是带着让人安心的笑意。她有时只是抱着唐舞桐坐一会儿,闻闻她身上那股奶香味就觉得一整天都圆满了。唐舞桐在她怀里总是格外安静,小脸贴在她胸口,小手攥着她翠绿色的长发,睡得安稳而香甜。生命女神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孩子,翠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柔软的光,她轻声说:"她要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毁灭之神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旁边翻阅一卷神界法则的修订草案,闻言他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他和生命女神相伴了不知多少万年,两人之间不需要言语也能明白对方的想法——生命女神喜欢那个孩子,而他,虽然嘴上从没说过,但他记得那个小婴儿朝他伸手时的样子。
情绪之神不善言辞,但他会用自己的情绪之力变出各种颜色的光球在唐舞桐面前晃来晃去。唐舞桐喜欢红色和金色的光球,看到就会伸手去抓,抓不到就急得咿咿呀呀地叫。情绪之神就故意把光球悬在她差一点点能够到的地方,看她着急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他很少笑,但在唐舞桐面前的时候,他的嘴角总是带着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时空之神也破例在唐舞桐满月时送了一份礼物——一枚可以保命的时空印记,能在危急时刻将她瞬移到安全的地方。他亲自把印记挂在了唐舞桐的脖子上,枯瘦的手指在触碰婴儿皮肤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那双装满了时间和空间奥秘的眼睛看着唐舞桐熟睡的小脸,低声说了一句:"好孩子。"然后他直起身,对唐三说了一句:"神界很久没有孩子了,她不会有事。"
这句话像是一个共同的注脚,解释了所有的偏爱和纵容。
而在这片铺天盖地的宠爱中,毁灭之神是个例外。
他不是不喜欢唐舞桐——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无法否认。但他表达喜欢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会蹲下来逗她笑,不会给她准备礼物,不会用五颜六色的光球吸引她的注意力。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任由那个小小的婴儿抓住他的手指,然后一动不动地等她抓够了、松手了,才安静地离开。
这反而让唐舞桐对他产生了更大的兴趣。神界的每一位神祇都在主动接近她,只有毁灭之神从不主动。他总是站在人群最外围,不说话,不伸手,不笑,但也不走。唐舞桐虽然小,却有一种天生的直觉,她能感觉到那个总是站在远处的高大身影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靠近她的时候带着热情和期待,而那个人靠近她的时候,带着一种她还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她喜欢那种东西。
所以每次毁灭之神出现在人群中,她都会格外兴奋,小手拼命朝他那个方向伸,嘴里发出急促的啊啊声,像是在说"你过来"。周围的人有时候会开玩笑说"小七又偏心毁灭了",毁灭之神听到这种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会不自觉地往前多走一步。只是一步,但这一步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生命女神注意到丈夫的变化是在一个普通的午后。她坐在花园里抱着唐舞桐晒太阳,毁灭之神难得从宫殿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比平时近了大约三步。生命女神的翠绿色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离得比昨天近了一些。"
毁灭之神没有回答。但三息之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那天傍晚,唐三来接唐舞桐回家的时候,看到毁灭之神正站在生命女神身侧,低头看着那个在生命女神怀里已经睡着的婴儿。唐三放慢了脚步,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毁灭之神微微低头的侧脸,看着那双冷厉的紫眸中一闪而过的柔软,忽然觉得,这位神界最古老、最威严、最不近人情的神祇,正在被一个三个月大的小婴儿一点一点地融化。
唐三走过去的时候,毁灭之神直起身,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唐三注意到,他离开的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有些不舍,又像是想再多看那么一眼。
生命女神抬头看了一眼丈夫的背影,翠绿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温柔的笑意。她低头亲了亲唐舞桐的额头,轻声说:"小七,你知道吗?你让一座冰山长出了花。"
唐舞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什么也不知道。但窗台上的那些花知道——生命女神心情好的时候,整个神界的花都会开得更盛一些。而此刻,毁灭之神的宫殿窗外,正有一株不知名的小花悄悄地、笨拙地、像是试探着一样,开出了一朵紫色的花瓣。
那是毁灭之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改变。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