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九月初一，甘泉宫的桂花开了满院。

小燕子一早便到了宣室殿，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清瑶妹妹！紫薇她昨天又吐了！吐了三回！”她进门时夏紫薇正坐在窗边喝温水，闻言抬头看她：“你自己昨日也没好到哪儿去，我在隔壁都听见了。”小燕子这才闭上嘴，在夏紫薇旁边坐下，顺手拿了她碟子里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夏清瑶抱着刘昭坐在对面看着她们两个，忍不住笑：“你们两个是商量好的？”小燕子含着桂花糕含糊不清：“谁跟她商量了，各怀各的。”夏紫薇轻轻拍了她一下：“你小点声。”

刘昭在小摇床里抓着一只布老虎，五个多月大的孩子已经会翻身了，抓着布老虎往嘴里塞。夏清瑶伸手轻轻拿开布老虎，刘昭瘪了瘪嘴又张开手要。小燕子凑过来拿手指逗他，被刘昭一把攥住了，攥得紧紧的：“昭昭手劲儿真大，跟你爹一样。”夏清瑶把她救出来：“他爹最近练弓，不练就手生。”

金锁从偏殿端了一盅新炖的汤进来，轻轻放在夏紫薇面前：“紫薇小姐，这是昭仪娘娘让奴婢炖的，放了灵泉水，补气的。”夏紫薇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汁滑下去，胸口那阵翻涌便平了不少：“替我谢谢清瑶。”金锁笑：“娘娘说自家姐妹不用谢。”

晴儿和卫念午后也来了，一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晴儿打开包袱是一叠叠好的小衣裳，素棉布的，针脚细密：“我闲着的时候做的，两件，一件给紫薇的一件给小燕子的，还不知道男女就做了两件一样的。”卫念的包袱里是两双小虎头鞋，鞋面上的虎须是她用丝线一根根抽出来的，活灵活现。小燕子把虎头鞋捧起来看了又看，舍不得放下：“这得多费功夫啊。”卫念笑：“闲时做的，不费事。”

傍晚夏清瑶对刘彻说：“陛下，明日我想带姐姐和小燕子进空间看看。”刘彻放下手里的竹简：“她们的胎能进吗？”夏清瑶想了想：“臣妾问过灵泉。灵泉说可以，对胎儿无害。灵泉水能养气，她们喝了也许还能舒服些。”刘彻点了点头：“那你去吧。”他顿了一下，“无忧那边也喊上。”

第二日清晨，夏清瑶拉着夏紫薇和小燕子、无忧的手，闭眼沉入神识。再睁眼时四个人站在桃林中间。夏紫薇是第二次进来，已经不那么惊讶了。小燕子是头一回，张着嘴转了一圈又一圈：“这这这……这么大一片桃林？这树上的果子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伸手去够了一颗桃子摘下来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甜的！”无忧也被眼前的景象镇住了，站在田垄边望着远处泛黄的麦田：“这就是娘娘说的那个地方……”

夏清瑶领着她们在桃林里慢慢走了一圈。灵泉水的雾气轻轻飘过，夏紫薇和小燕子都觉得胸口那阵闷涨感散了不少。小燕子甚至打了个哈欠：“我怎么觉得有点困了？”夏清瑶笑：“灵泉水补气，补完了人就容易困。困了就坐会儿。那边田垄旁有草编的垫子，坐着舒服。”

四个女人在桃林里坐了一上午。田垄上的麦子在微光里轻轻晃动，桃树的叶子偶尔落下一两片，落在茶盏旁边。小燕子靠着田垄边的矮桩打起了盹，夏紫薇也闭上眼靠着树干。无忧低头看着田垄上新冒的芽，忽然开口：“娘娘，这田里的麦子几月收？”夏清瑶望着远处泛黄的麦浪：“大约再有一个月。”

从空间出来后夏紫薇和小燕子都睡了一整个下午。夏清瑶坐在宣室殿里翻着瑶彻书坊刚送来的账册，翻了十几页便搁下了。她抬头望着窗外甘泉宫的秋色——桂花正盛，香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刘昭在她脚边的小摇床里已经醒了，正揪着自己小脚丫上的袜子玩。夏清瑶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揪歪的袜子重新穿好：“昭昭，你紫薇姨母和燕子姨母都有小宝宝了。你以后要有表弟表妹了。”刘昭听不懂，可听见娘亲的声音便咧嘴笑了，露出才冒头的一点点牙尖。

九月初五，夏紫薇和小燕子搬进了甘泉宫宣室殿的偏殿。金锁安排了两间相邻的屋子，给她们各铺了厚软的褥子，让人每日送灵泉水炖的补汤。小燕子起初还嚷嚷着要回念彻书坊卖书，被夏清瑶一句“你怀着孩子站门口吆喝，陛下要是知道了非让永琪把你扛回宫不可”堵了回去，便老老实实住下了。不过她每日还在屋里抄书，面前摊着《仙剑三》的稿子，写到李逍遥和赵灵儿分别时自己抹了好一会儿眼泪，永琪进屋看见吓了一跳。

九月初七，燕子书坊那边的消息传回来。刘据在书坊后院新辟了一间小书房，说是要给无忧做抄书用。无忧去看了，那间屋子窗子开得大，朝南，秋日的光线满当当的。窗台上放着一只小陶瓶，里面插了一枝新折的桂花。无忧站在窗前看了那枝桂花好一会儿，没有问是谁折的。刘据在院子里弯腰扫落叶，余光透过窗子看见她站在窗前的侧影，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他低头继续扫，可嘴角弯着的弧度整个下午没落下去。

九月十五的傍晚，宣室殿里灯烛通明。刘彻坐在案前翻一本新抄完的《关中水利》注疏，夏清瑶靠在窗边哄刘昭睡觉。夏紫薇和小燕子住进偏殿后每日同进同出，饭后常在廊下散步。金锁和柳青偶尔过来看她们，顺带捎几卷新抄好的话本。念彻和瑶彻的生意照旧，燕子书坊的《武媚娘传奇》已经抄到了最后几卷。

夏清瑶把睡着的刘昭放进摇床里，轻轻拉了拉被子，走到窗边望着甘泉宫的夜色。秋夜的天幕极高极远，月亮还在半个月后才会变圆。她想起那片灵泉空间里快要成熟的麦子和满树的红桃，又想起姐姐和小燕子肚子里正在慢慢长大的小生命。日子像一条平稳的河，在秋天的风里不急不慢地往前流。她把手搭在窗台上，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灯下翻书的刘彻，他没有抬头，可他知道她在看他：“在看什么？”

“在看秋天。”她答。

窗外的风把桂花的香气又送了进来，混着墨香、灯烛香和被子上阳光晒过的味道。宣室殿里安安静静的，刘昭在摇床里均匀地呼吸着，刘彻翻过一页书的声响轻轻落在地面上。夏清瑶把窗子合上了，秋夜的风留在窗外的桂花树梢上继续吹。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