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长安,暑气正浓。甘泉宫的槐树上蝉鸣不止,一声赶着一声。
满月宴过后刘据依旧回燕子书坊当他的掌柜。那日父子相见的事情没有传开,宴席上的人只当陛下召见了一个书坊掌柜问了问账目,没人往深处想。可有一人不同——太常寺少卿王充。那日在宴席角落他看见刘彻把刘据叫到窗前说了好一会儿话,又看见刘据离开时袖口那只银镯子。他回来后翻了三日旧档,翻出多年前东宫的一份画像——画上的太子年轻清瘦,眉目间有一种沉沉的静气。他把画像和宴席上那个灰蓝袍子的身影比了又比。
七月底王充写了密折递了上去。折子上写着:“臣观近日城中新开之燕子书坊,掌柜刘某形迹可疑,疑似巫蛊旧案中逃亡之人。请旨彻查。”密折送到刘彻案头时他正在批兵部的文书,翻了翻便放下了。他没有批红也没有留中,只让人传了一句话:“王充多虑了。那个掌柜朕知道。”
王充被堵了回来,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他私下派人去燕子书坊附近盯了三日。盯梢的人回来说那掌柜每日辰时到坊酉时离开,中间不出门,有两个孩子在铺子后院玩耍,还有一男青年在旁照看,看着像寻常人家。王充听了汇报沉默了一会儿:“那两个孩子多大了?”盯梢人答:“大约五六岁。”
王充没有再追问,但他在自己书房里把那幅旧太子画像又翻出来看了一整夜。
八月初三,王充的折子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长安城里开始有人私下议论燕子书坊的刘掌柜身份可疑。小燕子最先听到风声,跑回念彻书坊一五一十跟夏紫薇说了。夏紫薇听完没有说话,放下手里的《三生三世》抄稿去了甘泉宫。
夏清瑶听姐姐说完后没有慌。她把怀里的刘昭交给金锁,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宣室殿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又翻过去。“王充。”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太常寺少卿,主祭祀礼法,管不着民间书坊。他越职上奏,说明他背后还有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夏紫薇问。夏清瑶转过身来:“不怎么办。陛下知道他是谁,陛下没有拦着他在燕子书坊做掌柜。王充再上折子也只能说‘形迹可疑’四个字,拿不出实证。”
夏紫薇看着妹妹那张明艳却冷静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担心了:“那我回去让小燕子别慌。”
“让她们照常卖书。燕子书坊照常开门。”夏清瑶说,“他越站在柜台后面好好算账,王充就越拿他没办法。”
王充那边果然没能找到更多证据。盯梢的人再报回来的内容依旧平铺直叙:“刘掌柜今日在柜台上算了一上午账,午间吃了两个饼,下午替人念了一卷书。”王充把密折揉了又展开,展开又揉了,最后压在了案底没有再呈上去。但他没有放弃,他去了一趟刘屈氂的旧宅。
刘屈氂已经被软禁府中数月,门庭冷落。王充敲门进去时看见这位前丞相坐在书房里,案上干干净净连一卷书也没有。刘屈氂抬头见是他,面无表情:“你来做什么?”王充站着,把燕子书坊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加了一句:“相爷可认得那个掌柜?”刘屈氂听完了,看着王充像在看一个走错了路的人:“你拿什么证据去参他?凭他长得像?凭你看了几幅旧画像?”王充还要再说什么,刘屈氂挥了挥手:“你走吧。你什么也查不出来的。”
王充走后刘屈氂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很久没动。他想起满月宴那天他远远见过那个灰蓝袍子的背影一眼——瘦削、沉静,和许多年前东宫里那个少年确实像。可他什么也没说。
八月中秋,燕子书坊照常开门。刘据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穿着那件灰蓝袍子,头发梳得整齐。来买书的人流和往日一样,两个小孙子跑进前堂找祖父讨糖吃,刘据从柜台底下摸出两块麦芽糖递过去。盯梢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可每次看见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常。盯到第十天盯梢的人回去跟王充说:“那掌柜就是个普通人,他还会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
王充终于没有再派人去了。
中秋夜里夏清瑶抱着刘昭坐在宣室殿的廊下看月亮。刘彻从正殿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接过她怀里已经睡着的刘昭放在膝头:“王充的折子朕压了。他不会再写了。”夏清瑶靠在他肩上望着天上的满月:“臣妾知道。”她顿了顿,“他看见了也不会认的。”
“不是他认不认的事。”刘彻低头看着膝上的孩子,“是朕已经认了。”夏清瑶没有再接话。她靠着他肩头,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里微微的震动,像一条深河在底下慢慢地流。
燕子书坊后院,刘据蹲在月光下给两个孙子洗脸。刘进站在廊下望着那轮满月,忽然开口:“父亲,王充的事……还会有人再查吗?”刘据替小孙子擦干净脸站起来:“也许有,也许没有。可书坊的门明天早上还是会开。”
他走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子,推门时看见门缝里夹着一根新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桂花。他拿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翻过来发现背面刻着两个字:无忧。他把那根簪子也收进了怀里,和那根槐花簪放在一起。
长安城里三间书坊的灯火照常亮着。甘泉宫宣室殿的灯也还亮着,夏清瑶靠在榻上,小刘昭睡在她身边。刘彻批完最后一卷奏疏站起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母子二人安睡的侧脸。窗外那轮满月挂在槐树顶上,又大又圆。白天的暗流已经过去了,夜晚的水面恢复平静,底下有什么在暗暗地生长,不急不慢,像一棵树在月光下悄悄地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