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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金屋不要,要你

腊月二十八,宣室殿的案头堆了六卷新帛——三卷是《李夫人传》的收尾,三卷是《汉成帝刘骜》的全书终。夏清瑶把笔搁在砚台上,看了那几卷帛片刻,然后转头对无忧说:“送去瑶彻书坊和念彻书坊。李夫人传和汉成帝,都完结了。”

无忧抱起来快步走了。夏清瑶望着窗外甘泉宫的天光,又铺开一卷新帛——这一卷不是写书,是写招人的告示。

下午,两封告示分别贴在了念彻书坊和瑶彻书坊的门口。墨迹方干,上面写着:“念彻书坊(瑶彻书坊)现招抄写人三十名,字迹工整者即可,男女不限,日结工钱。有意者速入坊登记。”

长安城里识字的人多,可会抄书的人也不少。告示贴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两家书坊门口都排起了长队。小燕子趴在念彻书坊的柜台上一一登记,写得手酸了便换晴儿来写。瑶彻书坊那边,柳红边登记边数人头,一个下午便招满了三十人。

三十人,十人一组,分成三组。再加上原本的几个人各自带了人,抄写的阵仗便拉起来了。

夏清瑶次日把空间里的书用神识一卷一卷取出来,放在宣室殿的案上。那些书的文字已经自动转换成了汉隶,墨迹清晰,纸张也是这个时代能用的帛和纸。她把书分成几摞,一摞一摞地发下去。

念彻书坊那边,夏紫薇和福尔康拿到了第一摞。小燕子把脑袋凑过来一瞧:“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三生三世枕上书?这是什么?”夏紫薇翻开第一页念出声:“‘那一世,她是十里桃林中的一只小狐狸……’这写的是……”她顿了一下,忽然被那行字吸引住了,又往下看了几行,抬头时眼里有光,“这书写得真好。”

小燕子抢过来翻了翻,已经舍不得放下了:“这个白浅好有意思!还有东华帝君!”她回头冲永琪喊,“永琪,你过来看这个!”

永琪走过来看了两页,也沉默了。片刻后他问:“这个我们抄多少?”夏紫薇把书放下:“清瑶说了,三生三世两部全抄。我们几个人带九个人一起,先抄完这两套再说。”她数了数人头——她自己、福尔康、小燕子、永琪,再加五个新招的抄写人,九个人正好。

另一组人手也分定了。晴儿和福尔泰、无忧、班杰明分了第二摞——两本书,封皮上写着《沉香如屑》和《星汉灿烂》。晴儿翻开《沉香如屑》看了几页,指尖停在“颜淡”两个字上:“这个颜淡……和赵婕妤有点像,又完全不像。她也有执念,可她的执念是活的。”班杰明凑过来看了看:“这书里画的场景,我可以用西洋画法补插图。”无忧在一旁已经捧着《星汉灿烂》看了进去,头也不抬地说:“这个程少商,比赵飞燕有意思多了。”

金锁和柳青分到了第三摞——厚厚一摞卷轴,封皮上写着《叶罗丽精灵梦》第一季至第十季。金锁抱起来掂了掂:“这么厚?这要抄到什么时候?”柳青拿过一卷翻开看了看:“写得挺好玩的,仙子、魔法、人类娃娃。孩子们应该喜欢。”他们带了十二个人抄这厚厚一摞。

瑶彻书坊那边,柳红领着剩下的人抄最后一摞——《仙女湖》和《欢天喜地七仙女》。柳红翻了几页笑了:“这写的是七仙女下凡的故事?七姐妹各嫁各的,比宫里的后妃有意思多了。”几个新招的抄写人也凑过来看,有人念出声“欢天喜地”四个字,念完自己笑了:“光看名字就觉得快活。”

墨香在两家书坊之间来回漫溢。念彻书坊的院子里,九个人各占一张矮桌埋头抄写。小燕子抄一会儿便抬头问永琪:“你看这段写的——白浅跳诛仙台,为什么她不解释?”永琪也正看到那儿:“她解释了也没人信她,所以她不解释了。”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这人比我还倔。”然后低头继续抄。

晴儿那边安静得多,四个人各自埋头,偶尔有人出声问一个字怎么认,班杰明便凑过去指指。福尔泰抬起头看晴儿抄书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晴儿感觉到了便抬头:“怎么了?”福尔泰笑了一下:“没什么。觉得你抄书的样子好看。”晴儿耳根微红,继续低头抄。

金锁和柳青那一组动静最大。十二个人挤在后院的抄书室里,时不时有人笑出声来。《叶罗丽》里的仙子们对话活泼俏皮,抄到有意思的地方有人念出声,满屋子跟着笑。柳青蹲在门口替大家磨墨,金锁在屋里管着分页,偶尔喊一声“别笑了快点抄”,自己也忍不住抿嘴。

瑶彻书坊那边,柳红带着人把《七仙女》抄得飞快,白天抄完了一摞便有人问:“还有吗?”柳红翻翻剩下的卷轴:“还有三摞呢,急什么。”她自己也抄到仙女湖那段时停了笔,望着窗外出了会儿神——她在想《七仙女》里七姐妹各自嫁给了不同的人,各有各的日子。她低头继续写。

五日后,《李夫人传》和《汉成帝刘骜》的完结卷同时在两家书坊上架。念彻书坊门口照例排了长队,小燕子抱着两摞新书站在门口喊:“李夫人传最后一卷!汉成帝刘骜全书终!全部写完啦!”

排队的人里有人低声议论:“李夫人传也完结了?那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书?”“汉成帝刘骜也写完了,说他什么都没继承就继承了后宫美女多,这话说得太准了。”“从阿娇到赵婕妤到卫子夫到李夫人到汉成帝——这些书把汉宫从头到尾写了一遍。”

一个文士捧着《李夫人传》的完结卷当场翻完,合上时叹了一句:“李夫人算计了一辈子,最后什么也没落着。她两个哥哥一个躲着不见人,一个在边关发呆。刘髆被过继给了宣华昭仪,李家的线彻底断了。写书的人是真的狠,也是真的准。”

另一个翻着《汉成帝刘骜》的人拍案:“这话太对了——‘他什么都没继承,就继承了后宫美女多’。成帝那会儿后宫塞满了人,可一个皇子都没生出来。赵飞燕赵合德把皇帝迷得晕头转向,最后把江山迷没了。”旁边有人接话:“从刘彻到刘骜,中间隔了多少年?书坊这姑娘把两头都写明白了。”

宫墙之内也传开了。一个妃子在灯下翻完《汉成帝刘骜》最后几卷,对身边人说:“成帝这事提醒人——宠妃宠到连江山都不要了,最后谁也留不住。”另一个妃子望着窗外出神:“李夫人传倒是让我想明白了——有些女人活着的时候争,死了还在争。可争来争去有什么用?写书的人一笔就写完了。”

消息传到边关,李广利坐在营帐里,面前摆着新到的《李夫人传》完结卷。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皮上的字,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案上的匣子里,和其他几卷旧卷放在一起。那个匣子里装着《赵婕妤》《卫子夫》《李夫人传》全卷,一本没落。他合上盖子,没有再多看一眼。

刘屈氂的丞相府里,仆从把《汉成帝刘骜》的完结卷放在书案上就退了出去。刘屈氂没有看。他只是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屋顶上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白亮的光。

而甘泉宫冷宫里,赵婕妤坐在榻上。送饭的宫人今日从门缝里塞进来两卷帛——《李夫人传》和《汉成帝刘骜》的完结卷。她看了一眼封皮,没有动。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那片被雪压低的天空。她已经很久不数落叶了,也不数雪花了。她只是望着。

宣室殿里,夏清瑶坐在窗边翻着新抄好的《三生三世》初稿。刘彻从她身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一些故事。”夏清瑶把书卷合上,“等抄完了,拿到书坊去卖。长安城的人看了那么久的宫闱秘史,该看点轻松的了。”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卷:“你觉得他们看了那么久的宫闱秘史,还会想看别的?”夏清瑶侧过脸看他:“陛下觉得呢?”刘彻想了一下:“朕觉得——他们会的。”他伸手从她手里抽出那卷《三生三世》翻开看了一眼,看了几行就放下了。夏清瑶留意到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便问:“怎么了?”刘彻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在看一个永远让他意外的人。

窗外的甘泉宫又起了风。念彻书坊和瑶彻书坊的灯火在暮色里次第亮起,那些抄书的人在灯下继续埋头,笔尖划过帛面的声音像春蚕食桑。六组人,五套书,两家书坊,一夜灯火。夏清瑶坐在宣室殿的窗前望着远处隐约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