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是从鱼汤入口的那一刻察觉到不对劲的。
确切来说,在刚刚清醒之际,她就很清楚感觉到嗓子的不适。
微启唇,一阵嘶鸣声从喉口挤出,略带沙哑,像猫爪轻柔划过磨砂所发出的声音。
也许是昨夜着凉了吧。
她心不在焉的想着,起身整理床铺——这事本应交给侍女而不是身宗的宫主,可小青旨意拒绝那无微不至的照料。
她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今日她破天荒没有穿戴那繁重的宫服与头饰,而是换上淡青色短衫,一袭白裙堪堪掩住白净的脚踝,眼角抹上些许嫣红。
她对着铜镜倒映出的身影弯了弯嘴角。
多像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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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辆早已等候在外,车夫们背倚着车身,彼此谈论着今 日的天气,家中的琐事,不时夹杂着爽朗笑声。
“嘘——小青宫主出来了。”
不知谁嘘了一声,嘈杂的人群安静下来,都把视线投向那才刚刚步入成年的少女:他们身宗的宫主、未来的宗主、同时也是拯救猫土击退混沌的英雄之一。
小青轻轻踏出门外,挂着一贯的笑容,亲切地向周围的猫民打招呼。
一切都太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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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座。
路程有点远,多亏手宗宗主新研发的蒸汽汽车,赶路所耗费的时间缩短了不少。
一路顺利,但不知为何脑袋昏昏沉沉,小青捧起清水洗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来,毕竟今日对她而言可是个大日子。
她下了车,婉言谢绝车夫随同的提议,随之绕进小巷,入了片竹林。
凭着身体本能的记忆,她来到一处木屋前——没错,就是她曾居住整整十年,朝思暮想的家,星罗班。
远远的,白糖的吆喝声延着风传来,一抹白上蹿下跳,手挥动的呼呼起风:
“小青姐姐,这里——”
她轻笑,暗骂这丸子多大了还这般没心没肺,便轻快的踏步于他,回应的尾音拖的极长,愉悦的上翘。
对,她是宫主,她将背负管理身宗的职责,她笼罩着英雄的光芒,她的一言一行都必须符合这些身份。
但在这里,她只是个普通的,像常人一样有着或多或少缺陷的小姑娘,她无需多完美,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在离白糖还有几寸远的距离,她止步,打量着高她一个头正冲她笑得傻气的白猫。猫儿长大啦,肉肉的脸蛋儿有了棱角,毛发依旧是纯净的白,眼里的光晃啊晃,扯得人溺入那片琥铂里,她喜欢他的耳朵,毛茸茸的,手感极好,是她喜欢的蓝。
这是她的啊。
他们装模作样向彼此行礼,又同时笑起对方的假正经。
啊啊,眼里藏不住的笑意要涌出来啦。彼此是清楚对方心意的吧,哪怕这不被支持。
又回想起以往无忧无虑的日子,时光似乎在这儿停了停。
入了大厅,小小的木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熟悉的香味顺着风拂过她鼻尖,勾起肚里的馋虫来。
大家都在,班主、荣光师兄、武崧、大飞、白糖、甚至明月,都从云忧谷千里迢迢赶来。
只是,再没了那教导她成长,抚着胡须笑吟吟任由她撒娇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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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土大战后,白糖回了咚锵镇跟豆腐汤圆一块当着他的大明星;武崧回了武家,好好弥补以往缺失的亲人相伴时光;大飞回去照顾他奶奶,不时前来访问班主;明月仍在云忧谷历练,每日与谷主下棋,倒也乐的清闲,近日才得了允许出谷来。
而她小青,回了身宗,相伴在家人身旁,日复一日。只是不久便要选举宗主,姐姐刚离得混沌兽不久,大病未愈,这一重任是要落在自己肩上的,得回去好好向母亲请教,去当一名好宗主。她有这个信心。
难得有这么个时间团聚,不一会屋里便闹腾了,夹杂着阵阵欢笑。
“鱼汤来啦——”大飞扎着围裙捧着向外散着热气用瓷碗装好的汤,一个个放置在座位前。
小青接过碗来道了谢,又打趣大飞不来身宗当大厨着实可惜,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这勾人馋的熟悉的香味,可把她盼死了。
新鲜出炉的鱼汤热气腾腾,汤面上浮着片片雪白鱼肉,碎碎葱花蒜头浮浮沉沉,温湿的热气扑到脸颊上来,暖暖的。
一旁肚子叫个没完的白糖早已按耐不住 唇靠在碗边急急忙忙往里灌汤又被烫得直打哈跺脚,招来伙伴的嗤笑。
她见状也笑,舀起勺汤来轻轻吹了吹,便放入口中。
唔?
她皱了皱眉,这汤入口像清水那般了无滋味,以她对大飞厨艺的了解,定不会做出这样的食物来,莫非是太慌忙以至于忘记放盐?
她再度啜几口,眉皱得更深了。
“小青,怎么了?可是这汤不合你胃口?”一旁武崧早已观察这青梅良久,见她颦眉蹙頞,不禁开口询问。
“没什么,这汤可能过于清淡了些。”她笑笑,起身持起桌上的小碟,添醋。
搅了搅,棕褐色的汁很快熏染开来,她这次尝了片雪白的鱼肉,鲜嫩多汁的肉很快在口腔中化开,滑入喉管。
…为什么没有任何味道?
她干脆将整碟的酱全部倾倒入汤中,也不去搅拌,直接就着酱舀入口中。
像水一样。
诡异的,没有一丝滋味。
心中不好的预感在蔓延,她猛然起身去拿另一碟酱,还未触到便被身旁猫握住手腕。
捂住她手腕的姑娘身着红衣,后脑勺的月牙黄的晃眼,姑娘酒红色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她,带着疑惑不解与担忧。
突然安静下来了,周边的猫都停下手中的事,连白糖都忘记将口中塞得满满的鸡腿咀嚼几下吞咽入肚,只是直勾勾望着她。
“松开。”她道,很平静,音调没什么起伏,眸子里深邃的星海却颤动着,颤动着。
明月望着她的眼,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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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舀起一大勺红的腻油的酱,径直往嘴里送,直到口腔再没有一丝缝隙去塞,满满当当磕的她慌,胡乱咀嚼几口便慌忙咽入喉中又被噎得说不出话,忙端起汤饮几口才缓过气来,颜态尽失。
她不知道今个儿是怎么回事。
班主颤巍巍起身离座,一旁荣光赶忙搀扶,深褐花纹檀木杖一下下敲打大理石铺垫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小青听到自己心跳的呯呯声,很乱,她一向精明的脑瓜子仿佛被塞了团麻线进去,扰得她做出这般不合礼仪的举动。
班主微眯橘黄的眸,视线缓缓移动像要从上至下将她解刨,她低下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道了声身子不舒服便逃也似的入了自己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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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从远到近的脚步声。
有人在敲门。
她没有回应。
白糖端着余热温存的汤站立在门外,见无人应答,又轻唤房内姑娘的名儿。
终于得到允许后他推开门,看到墨发猫儿坐在床头背对着他,蔚蓝的蝴蝶一颤一颤,像要挣脱束缚焚入那束光。
“白糖。”姑娘转过身来,深邃的紫锁定了面前那银白的身影,汤余存的水气熏染开来,像隔着层屏障朦朦胧胧看不清对方。
一声叹息旋绕着屋粱散开来。
“我好像,尝不出任何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