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到录制现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
早上出门前换上的那件薄透蕾丝衬衫,已经被汗洇出半片水痕,贴在背上,勾勒出一段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站在综艺别墅的铁艺大门前,抬手想拽一拽黏在皮肤上的布料,又怕动作太大显得更狼狈,只能僵着肩膀站着。
经纪人的小破车把她扔在这里后,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好好表现,混完三期就给你结那笔医药费。”经纪人把她的廉价行李箱从后备箱拽出来往地上一墩,“别搞砸了,这节目多少人抢着上呢。”
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油门一踩,小破车蹿出去老远,尾气扑了她一脸。
她握紧贴满草莓贴纸的行李箱拉杆,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有贴纸的那一面转向自己。
三天前医院来电话,说妈妈下一期化疗的预缴费再拖就要停药了。她翻遍通讯录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最后只凑出三千块。
经纪人就是这时候发来微信告诉她有一个恋综的通告,三期,通告费刚好够医药费加一个零头。
“可是刘姐,这个节目……听说尺度挺大的?”
“大什么大,综艺能大到哪去。你就当去录个真人秀,该笑笑该闹闹,钱到手不就完了?”
苏晚没再问。
她仰头看眼前三层高的白色别墅,铁艺大门上挂着粉嫩嫩的《心动告急》logo,周围缠了一圈小灯泡,到了晚上应该会一闪一闪亮。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恋爱综艺,顶多亲个嘴抱一抱。
阳光打在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不知道,光是站在那里发呆的模样,就已经让门口两个摄像师不约而同地调整了镜头焦距。
〔要不是走投无路,谁乐意来这种节目。〕
苏晚叹了口气,拖着行李箱往大门走。
刚走两步,忽然听见旁边的冬青树丛里传来说话声。
"傅哥你认真的?前几天不还说恋综是小孩过家家,不屑于来?"
另一个声音更冷,语调平平的:"嗯。有个认识的人在这。"
苏晚脚步一顿。
傅总?圈内姓傅的大佬不多,最出名的是傅氏集团总裁傅沉渊。传闻手段狠、性子冷,从不在公开场合露脸,财经杂志拍到的永远是他上车的半截背影。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来这种小综艺?
她下意识想绕路,脚刚往后挪了一步,踩断一根枯枝。
“咔嚓——”
树丛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下一秒,两个男人从冬青树丛后走了出来。
走前面的穿黑色休闲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冷白锁骨。肩宽腿长,眉眼冷淡得像冰镇过的酒。视线扫过来的瞬间,苏晚感觉自己后颈像被冰凉粘腻的蛇信子贴了一下,激起一阵战栗。
旁边穿花衬衫的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看见苏晚时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吹了声短促的口哨,目光从她湿了一小片的衬衫领口滑下去,又迅速收回来,明目张胆的玩味。
苏晚攥紧拉杆,垂下头盯着自己脏了的帆布鞋鞋尖,恨不得化作空气。
花衬衫先开口了,笑嘻嘻的,“小妹妹,你是嘉宾?怎么站这偷听人说话?”
苏晚脸烧起来,“我没偷听,我刚到,正准备进去……”声音越说越小。早知道不贪近走这条树荫路。
花衬衫还要开口,旁边的傅沉渊忽然说话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上,语气听不出起伏,“来录节目的?”
“嗯。”苏晚点头,眼睛盯着自己鞋尖上的泥点,“我……要是没事我就先进去了?”
“等等。”
苏晚心里一紧,不得不抬起头。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圆而亮,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水光,像含着一汪没掉下来的泪。睫毛又密又长,因为紧张轻轻颤着。
傅沉渊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黑色银行卡,修长的手指捏着卡边,递到她面前。
“刚才的事,别往外说。这张卡你拿着,里面随便刷,算补偿。”
花衬衫嘴里的口香糖差点咽下去,“傅哥你疯了吧?给她补偿?”
傅沉渊没理他,只看着苏晚,微微往前递了递,“拿着。”
苏晚愣在原地。黑卡。没有额度上限。别说一期化疗,十期都够了。
但她咬了咬下唇,退了一步,摇头,“不用了,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不会往外说。谢谢傅总好意。”
声音不大,但很稳。
说完她也不敢再看两人表情,拉着行李箱就往别墅里跑。衬衫下摆被风带起来一截,露出一小段后腰的皮肤,白得晃眼。傅沉渊的目光追着那一闪而过的弧度,指腹轻轻搓了一下。
谢迟啧了一声,“有意思啊傅哥,居然有人不收你的卡。这小姑娘挺有脾气。”
傅沉渊没说话,收回手,鼻尖似乎还残留着空气里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
“走。”他抬步往别墅方向走。
苏晚跑进客厅的时候心脏还在怦怦跳。空调冷气兜头打下来,激得她轻轻打了个颤。
客厅很大,白灰色调,中央摆着几组沙发。
她是最先到的。整个客厅空无一人。
苏晚松了一口气,把行李箱靠在墙角,选了个靠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她不想被镜头拍到太多。虽然她知道摄像机已经对着她了。
她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催费短信,红底白字,扎眼得很。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
苏晚抬头。
一个金发年轻男人拖着行李箱走进来。那张脸她认识。
顶流陆延,这两年火得不行,她在便利店买饭时经常看到收银台旁边的杂志封面就是他。本人比照片更好看,五官生得随和温柔,嘴角天然带着一点上扬的弧度。
他看到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冲她点了点头,“你是苏晚吧?我看过你那个网剧,演得特别好。”
苏晚没想到他会主动跟自己搭话,站起身点了点头,“谢谢…你也是来录节目的?”
“嗯。”陆延把行李箱放到沙发旁边,在她斜对面坐下,“我还没吃饭就过来了,听说这节目伙食不错,待会儿看看有什么吃的。
他说得随意,但苏晚注意到他坐下时选了一个正好能看见她的角度。
然后又有人进来。
这次是个短发女生,走路的姿态很放松,像在逛自己家客厅。出道即顶流的女团C位姜语,“冷面甜心”人设。
她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勾了勾嘴角,“你们好,姜语。”
她选了苏晚对面的双人沙发,往后一靠,腿翘起来,歪着头看苏晚。
苏晚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
紧接着门口又走进一个年轻女孩。黑色长发垂到腰际,穿着一件素净的米白色连衣裙,五官小巧清秀,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不太起眼但很舒服的绿植。
她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走进来,看到客厅里已经坐了人,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大家好……我叫林婧,是歌手。”
苏晚冲她笑了笑,“你好,我是苏晚。”
林婧微微点了一下头,选了最边上的单人位坐下来,然后就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了。
又过了一分钟,最后一个单独进来的人让苏晚抬起了头。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西装革履,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气质温文。他进来时推了推镜框,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苏晚身上停了半拍。很自然的一个停顿,像任何正常人看一个新面孔,苏晚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沈知遇。”他自我介绍,“编剧,这次也是以嘉宾身份参与录制。”
苏晚冲他点了点头,客气地笑了笑。沈知遇回了她一个微笑,选了陆延旁边的位置坐下,翻开手里的文件开始看,一切都很正常。
苏晚没认出他。
三年了,他换了发型、戴了眼镜、整个人的气质从大学时那个会熬夜给她煮泡面的清瘦男生变成了眼前这个沉稳冷淡的男人。她的目光掠过他时,只觉得“好像有点眼熟”,然后就把这感觉归因于“可能在哪部剧的片头看过”。
她不知道,沈知遇翻开文件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发白。
最后,谢迟和傅沉渊才走进来。
谢迟走在前面,花衬衫大敞着领口,冲客厅众人扬了扬下巴,“介绍一下,谢迟,也是这季嘉宾。”
傅沉渊跟在他身后。黑色休闲衬衫,冷白皮肤,眉眼冷峻。他进来之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晚身上。
她缩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微垂着头,脸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他收回视线,声音淡而平:“傅沉渊。”
导演这时候从二楼探出半个身子,举着喇叭笑呵呵地喊:“人齐了哈?那咱们今晚的室友分配,现在就开始抽签吧!规则先说一句——有点刺激哦。”
苏晚抬头看向导演手里那只红色的抽签箱。
她忽然觉得,这三期可能不会那么轻易地“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