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二那天是个大晴天,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绸面,一丝云都没有。青瓷早起把绣房的窗户全推开,秋风灌进来带着干爽的凉意和远处晒谷子的焦香。她把桌上的绣绷和线轴重新理了一遍,又把两盆六月雪的枯枝剪了,浇了水,搁在窗台上重新晒太阳。
谢燕来昨天傍晚把那幅牡丹送去裱了,说今天下午能取。青瓷心里惦记着那幅绣品挂上墙的样子,上午走针的时候比平日慢了些,针脚走得稳妥,可心思总有那么一缕飘在前面铺子里,等着那幅裱好的画回来。
午后谢燕来出门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长条形的木框。裱好的牡丹嵌在深栗色的木框里,框面用细麻线绷得平整妥帖,月白的绸面在框子里显得比之前更沉静了几分。他捧着那幅裱好的绣品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下,日光落在木框的边角和玻璃面的反光上,亮晶晶的。
青瓷从后院迎出来,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一起看那幅裱好的牡丹。深红的花瓣在日光下泛着细密的丝光,金线的花心亮而不刺,墨绿的叶子舒展在月白的底子上,整幅绣面在框子里像一扇被缩小的窗户,推开就能看见一朵开得正盛的秋天。
"挂哪儿?"青瓷问。
谢燕来捧着框子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在东面那面空墙上站定了。那面墙靠里,不直接受日头晒,光线从侧窗透过来刚好能把绣面上的丝线照出温润的光泽。他比了比高度,青瓷搬了凳子过来站在上面扶住框子的另一头,两个人一左一右把钉子楔进墙里,再把框子挂上去。青瓷从凳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谢燕来也退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幅裱好的牡丹安安稳稳地挂在东墙上,日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每一片花瓣都照得柔和而清晰。
"你娘看见了应该高兴。"青瓷说。
谢燕来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看了一会儿那幅牡丹,目光从花心移到叶子又从叶子移回花心,来回走了好几遍,最后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天下午铺子里陆续来了几个顾客,有两个人看见了墙上新挂的牡丹绣品多问了几句,问这绣工谁家的。谢燕来在柜台后面答了一句"后院的绣娘",语气平平的,可青瓷从后院出来端茶的时候听见他多补了一句:她接定制的活。
青瓷端着茶盘站在内门帘子后面笑了一下,没有出去,转身回了绣房。
傍晚她娘来了铺子一趟,是杜七用马车送过来的。她娘穿了件新做的秋衫,墨绿色的料子衬得她面色比前阵子又好了几分。青瓷扶着她娘进铺子的时候,她娘一眼就看见了墙上那幅牡丹。她在那幅绣品前面站了很久,抬头看着那朵在暮色里静静开着的深红花,目光缓缓地从花瓣看到花蕊,从花蕊看到叶子。
"这针脚……"她娘伸出手指尖在玻璃面上方虚虚描了一下牡丹花瓣的轮廓,没有碰上去,"跟你当年在谢府绣房墙上看到的那种走法很像。"
青瓷站在她娘身后,声音不高:是九爷他娘绣了一半的,我给接上了。
她娘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看了青瓷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看那幅牡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她手底下有功夫。你接得也好,看不出断处。
青瓷扶着她娘在铺子里的椅子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她娘端着茶杯靠进椅背,目光还落在那幅牡丹上,茶水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袅袅地散开。暮色从门口漫进来把整个铺子染成一层暗金色的调子,墙上的牡丹在暮光里比白天多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谢燕来从后院端了一碟新做的桂花糕出来放在她娘手边,她娘低头看了看那碟糕,又抬头看了看谢燕来。暮色把他站在柜台旁边的身形勾得轮廓分明,他微微弯着腰放碟子的动作轻巧而妥帖,像做惯了这种事。
"好孩子。"她娘说。又是这三个字,可这一次她说的语调比上回更轻了些,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一件旧物件,轻轻拂了拂灰,放在了光底下。
谢燕来垂着眼应了一声,耳尖在暮色里泛着温温的红。他站了两息就转身回了后院,步子稳而快,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晃了几晃。青瓷在她娘旁边坐下来,从碟子里拈了一块桂花糕递给她娘,她娘接过去咬了一小口嚼了,慢慢地咽下去。
"这桂花糕跟他上回做的是一个方子?"她娘问。
一样的。他说这个方子用顺手了,不想改。
她娘嚼完最后一口糕,把手指上沾的碎屑轻轻拍掉了,看着墙上那幅牡丹说了一句跟眼前事不太挨着的话:"日子过得快。一转眼又快过年了。"
青瓷靠在她娘的椅背上,母女两个挨坐着看着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铺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墙上的牡丹也跟着暗下去,从鲜丽的深红变成一种沉静的暗红。谢燕来从后院点了灯出来挂在铺子门梁上,暖黄色的光晕把整间铺子重新拢了起来,那幅牡丹被灯笼光一照,又亮起来了。
青瓷扶着她娘起身回去的时候,在铺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牡丹。深红的花瓣在灯笼光里微微泛着丝质的柔光,那一点金线的花心亮得像一小粒被秋天收在眼底的星子。她看了两息,转过身扶着她娘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时候秋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在暮色里安安稳稳地坐在了她娘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