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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

综影视:瓷骨

八月十八那天,谢燕来早起开了铺门,看见门槛外边放着一只旧藤箱。藤箱边角磨得发白,扣锁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绳头编了个平安结。

他蹲下来看了看,没有立刻打开。起身往街两头望了一圈,晨雾还没散透,街面上没什么人影。他弯腰把藤箱拎进铺子里放在柜台上,解开那根红绳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件东西——两本旧账册,一本封皮上写着"春来记",一本封面空白;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桂花;还有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蓝布,打开来是一幅绣了一半的牡丹图,针脚细密繁复,看得出是费了大功夫的。

青瓷从后院过来,看见他站在柜台前面低着头,走过去一看那幅牡丹绣品,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绣面的丝线,用的是上好的苏缎和真丝线,牡丹的花瓣颜色层层过渡,从底层的浅粉到顶层的深红,每一层都走得规整利落。可是绣面只绣了一半,花蕊和叶子还没动针,就那么半途停在那里,像一句话只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

"这是谁放的?"青瓷问。

谢燕来把绣品重新叠好放回藤箱里,盖上箱盖的时候手指在磨白的边角上停了一下。"南边来的。"他说,声音平平的,可青瓷听出那层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天上午谢燕来没有开铺子。他把那张"今日休息"的木牌挂了出去,拎着那只藤箱回了东院。青瓷站在后院绣房窗边看着他穿过巷子走远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藤箱提在他手里,像拎着一件很轻又很重的东西。

傍晚的时候谢燕来又来了铺子。他换了一件干净的青灰色夏衫,头发重新束过,坐在后院凉棚底下的藤椅上,面前摆着那只藤箱,箱子打开了放在脚边。青瓷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他,自己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旧藤箱和箱子口探出来的一角蓝布。

"是我娘的东西。"谢燕来说。

青瓷端着茶杯没有出声。

"南边那个村子,我娘走之前住过的地方。房东前阵子清理老屋,翻出来这只箱子,托人捎到京城。"他低头看着脚边那只藤箱,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又松开,"两本账册是我娘当年在谢府做绣娘的时候记的工账。那幅牡丹……是她没绣完的。"

青瓷把茶杯放在旁边的石板上,蹲下来伸手把那幅牡丹绣品从箱子里轻轻取出来,铺在膝盖上展开。牡丹的花瓣在暮色里依然鲜丽,针脚细密平整,一看就是积年累月的手上功夫。她看着那幅绣了一半的牡丹,忽然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南边某间老屋的窗前,手里捏着针,绣着从谢府带出来的花样,绣到一半不知什么缘故放下了,就再也没有拿起来。

"绣这朵牡丹的人,手比我稳。"青瓷轻声说。

谢燕来坐在藤椅上,低头看着她铺在膝上的那幅绣品,目光在那朵半开的牡丹上停了很久。夜色从院墙外面一点一点地漫进来,凉棚底下的光慢慢暗下去,他伸出手指在那幅牡丹的花瓣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收回手。

"我想把它绣完。"青瓷说。

谢燕来抬起头看着她。暮色里他的眼底有一层很薄的水光,被最后一抹天光映亮了片刻,然后他眨了一下眼,那层水光就退了。

"你愿意?"他问。

青瓷把那幅绣品叠好放回藤箱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低头看着还坐在藤椅上的谢燕来。暮光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娘的绣品,我来收尾。绣完了挂在你铺子里。"

谢燕来仰头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点了一下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可青瓷看见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攥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肯放下。

那天晚上青瓷把那幅牡丹绣品带回了绣房,在灯下铺开来仔细看了。她从花瓣的走针方向看到丝线的颜色搭配,从花蕊预留的位置看到叶子还没有起针的空白处。她看了很久,心里慢慢有了底——用相近的丝线色号接上针脚,用同样的走针力度延续花瓣的弧线,让那朵半开的牡丹在她的手里完完整整地开出来。

她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把那幅绣品轻轻卷起来放好,吹了灯躺下。黑暗里她想着那朵牡丹,想着那个绣了一半就放下的女人,想着谢燕来把藤箱拎进铺子时低头看箱盖的侧脸。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小片银白的光斑,像一朵还没绽开的花。她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梦里她看见一个背影坐在南边的窗前,手里捏着针,低头绣着一朵牡丹,日光照着那背影的后颈和绾起来的发髻,安安静静的。她想走过去看清楚那人的脸,可步子还没迈出去,梦就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窗台上的六月雪叶子在晨光里青翠润泽。她坐起来穿衣裳的时候目光落在桌角那卷绣品上,把它拿起来在手里放了一会儿,然后换上夹袄推门出去,踩着满院子薄薄的晨光走进了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