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新窗户装了三天。
谢燕来找了南城最好的木匠,窗框用老榆木打的,打磨得光滑妥帖,边角处做了圆润的弧度,不扎手。窗扇是双开的,朝东,推开的时候整个后院的日光都能涌进来。木匠走的那天下午青瓷去看了,站在新窗前伸手推了一下,两扇窗同时向外敞开,初夏的风裹着月季花的香气灌进来,兜头盖脸地铺了她一身。
这窗户真好。她说。
谢燕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木匠留下的一把修边用的刨子,闻言低头把刨子搁在窗台上,声音平平的:以后你在这儿绣花,上午不用点灯。
青瓷在窗前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着绣架摆在哪个位置光线最好、针线筐搁在左手边还是右手边顺手。她转了一圈,最后在靠墙的位置站定了,用手比了一下高低:绣架放这儿,椅子背靠东墙,光线从左前方来,不晃眼。
谢燕来走过去蹲下来在那块地上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确认地砖平整,站起来说:那明儿我陪你去挑桌椅。
第二天是个晴天。谢燕来把铺子托给隔壁杂货铺的大娘照看半天,带着青瓷去了南城木器街。青瓷在一家铺子门口站住了,里头摆着一把榉木的圈椅,椅背的弧度不高不矮,刚好能托住后腰,扶手处磨得光滑圆润,透着一层用过些年头才能养出来的温润包浆。
青瓷坐上去试了试,靠背托着她的腰,坐垫的木板略硬,铺一层厚棉垫刚好。她转过来看了看谢燕来,他正站在门口的光里看那把椅子,日光把他半边身子照得亮堂堂的,他看完那把椅子又把目光移到青瓷脸上,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桌子选了一张窄长的榉木桌,桌面宽两尺半,摆绣架和针线筐绰绰有余。谢燕来跟掌柜谈好了价,付了定金说隔天送上门。两个人从木器铺子出来的时候天还早,日头还没到最烈的时辰,街面上的槐树荫浓密地把半条街都遮在底下。
青瓷走在那片树荫里,步子不快。谢燕来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比从前窄了一些,肩膀偶尔在走路的时候碰一下又分开,谁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街角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经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青瓷多看了两眼,谢燕来已经快步走过去买了一串回来递到她手里。
青瓷接过糖葫芦咬了一颗,糖壳在齿间碎开,酸和甜同时涌上来。她含着那颗山楂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铺子半天的生意够买多少串糖葫芦?
谢燕来走在她旁边,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弯着:够把你吃腻。
两个人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过了午。隔壁杂货铺的大娘坐在门口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说了一句:"回来了?你俩这趟走得够久的。"谢燕来笑着说了声谢谢大娘帮忙,大娘摆摆手说没事儿,站起来拍拍衣摆回自家铺子了。
那榉木桌隔天送来了。谢燕来和送桌子的伙计一起把桌子搬进后院那间新粉好的屋子里,桌面靠着新窗户放下。日光从双开的窗扇里灌进来,把榉木桌面照出温润的木质纹路,青瓷把绣架摆上去试了试角度,右手边留了放针线筐的空位,左手边摆了一只细颈小瓶,瓶里插了一枝刚摘的月季。
她站在那扇新窗前回头看了一遍整个屋子。白墙,新窗,榉木桌,圈椅,墙角还留着谢燕来给她新打的一排小搁架,日后可以放丝线和料子。屋子不大,可每一样东西都正好在它该在的地方,不挤也不空。
谢燕来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她在屋里转来转去摆弄东西。她低头把针线筐放在了右手边的桌角上,又移了一下,又移回去,最后终于满意了直起身来。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微微眯着眼看窗台上那瓶月季花,嘴角带着一种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笑。
谢燕来靠在门框上没有动。他看着青瓷站在那片新窗透进来的光里,心里有一块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他想说的话不用再说出口了,她站在这里,站在他给她预备好的这间屋子里,站在从今往后可以日日来坐的日光底下,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椅子铺了棉垫是不是更舒服?"谢燕来问。
青瓷转身在圈椅上坐下来试了试,靠垫软硬适中,她仰起头冲门口的方向弯了一下嘴角:"舒服。"
谢燕来点了点头,从门框上直起身来:"那明儿你来绣花吧。铺子前台我盯着,不让人吵你。"
青瓷坐在新椅子上,新窗的日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她看着门口那个青灰色的身影,初夏的风从窗户外头穿进来拂过她的后颈,带着月季和晒热的青砖混合的气息,把这一整个下午的光影都封进了这间小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