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燕芳在正厅见了她。青瓷坐在书房里,听见前厅那边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重院子听不真切,只隐约分辨出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客气,可客气底下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像是两个棋手在开局前互相点了点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丫鬟领着楚朝往后院走了。青瓷站在书房门口的廊下远远看了一眼,正巧楚朝也偏过头往这边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楚朝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在她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丫鬟走了。
青瓷站在廊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颗青瓷珠子,心里想着这个人果然和传言里一样——浑身上下都是骨头,没有一寸是软的。
那天晚上谢燕芳到西院来吃饭。这事不常有,他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三餐都在书房随便对付,今天却让厨房添了几道菜,端到西院的偏厅里,摆了一桌子。
青瓷她娘坐在上首,谢燕芳坐在左手边,青瓷坐在她娘旁边。三个人对着一桌子菜,一时间谁都没动筷子。青瓷她娘先开了口,端起茶杯冲谢燕芳举了一下:"三爷,我这一把老骨头能在谢府养着,承你的情。我没什么能还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谢燕芳端起茶杯回了一礼,语气比平日少了几分圆滑,多了几分恳切:"大娘别这么说。当年的事,是谢家亏待了你们母女,我做这些该做的。"
她娘喝完茶放下杯子,又看了谢燕芳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像什么都没有。青瓷坐在旁边,捏着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娘碗里,说娘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还算安稳。谢燕芳中间跟她娘聊了几句家常——问起她年轻时候在南边学过什么绣样、谢府这些年的变化大不大——话头都不深,浅尝辄止的,可青瓷注意到她娘脸上的神色从起初的拘谨慢慢松弛下来,到最后甚至笑了一回,说谢燕芳跟他爹长得不像,他爹是个方脸盘,他随了他娘那边的长相。
谢燕芳听了这话顿了一下,笑了一下说:"是,我娘也这么说。"
青瓷在旁边听着,觉得这两个人之间隔了三十年的恩怨好像被这顿饭消融了一点点,不多,但至少不再是两块对着磕的石头了。
饭后青瓷送她娘回屋,又折回来收拾碗筷。谢燕芳还没走,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下,负着手看天。初秋的夜空清透得像被水洗过的绸面,星星不多,月亮只有一弯细细的钩子,挂在树梢上方。
"楚朝来做什么?"青瓷走过去,站到他旁边。
谢燕芳没转头,声音被夜风送过来,轻飘飘的:"来谈合作的。她要我手里的几条商路,我替她办一件朝中的事。"
"你答应了?"
"还没。在谈价码。"
青瓷站在他身侧,侧过头去看他的脸。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点。他看起来比前阵子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分明了,眼底那层青灰也一直没彻底消过。
"三爷,"青瓷说,"你要是累了就别硬撑着。今晚早点歇。"
谢燕芳偏过头来看她。月光下他的目光很静,像是院墙角那口老井里的水面,不起波澜,可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