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谢府花园里那棵老桂树开了。
青瓷是在绣房里听见杜七说的,说今年的桂花开得比往年早,满院子都是香气。她放下针线走出去,果然站在西院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沁甜的桂花味,被初秋的风裹着送过来,兜头盖脸地灌了满怀。
她娘也闻见了,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出一点恍惚的笑。"谢府这棵桂花树从我进府那年就有了,"她娘说,"每年这个时候,满院子都是这个味道。"
青瓷挽着她娘的胳膊往花园走。桂花树在花园东角,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枝叶撑开一大片浓荫,满树都是细碎的金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叶子之间,像是谁把碎金子撒了一树。风一过,就有花瓣落下来,扑簌簌的,落在青瓷的头发上和她娘的肩头。
她娘站在树下抬起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年我就是在这棵树下遇见你爹的。"
青瓷愣了一下:"我爹?"
"他来谢府给账房锔一个瓷瓶,路过花园,我正蹲在树下捡桂花。"她娘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声音里带着那种翻旧账本时才有的、小心翼翼的轻柔,"他问我桂花捡来做什么,我说做桂花糕。他说他也会做,做得比谁都好。"
青瓷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男人蹲在地上帮一个绣娘捡桂花,两个人都低着头,手碰到一起的时候谁都不敢看谁。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偏过头去吸了一口气。
"那我爹做的桂花糕好吃吗?"她问。
她娘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这些年被穷苦日子磨薄了的、却始终没能被磨灭的一点甜:"好吃。我就吃过一回,后来他就病了,再也没做过。"
青瓷伸出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拿帕子包好揣进怀里。她想,等谢燕来回来,她问他要个方子,自己做一回给她娘尝尝。
九月初五那天傍晚,楚朝来了谢府。
青瓷是头一回见这个传说中的女人。她比青瓷想象中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窄袖骑装,腰上系着一条墨色的宽带,走起路来大步流星,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势。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只乌木盒子,沉甸甸的,看上去分量不轻。
谢燕芳在正厅见了她。青瓷坐在书房里,听见前厅那边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重院子听不真切,只隐约分辨出两个人的语气都很客气,可客气底下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紧绷感,像是两个棋手在开局前互相点了点头。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丫鬟领着楚朝往后院走了。青瓷站在书房门口的廊下远远看了一眼,正巧楚朝也偏过头往这边望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楚朝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出鞘一半的刀,在她脸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跟着丫鬟走了。
青瓷站在廊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颗青瓷珠子,心里想着这个人果然和传言里一样——浑身上下都是骨头,没有一寸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