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娘身边的大丫鬟。"谢燕芳低下头,手指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当年我娘怀我的时候,她跟我爹……后来我娘把她赶出去了,肚子里揣着谢燕来。"
青瓷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一直以为谢燕来的生母是青楼女子——这是谢府上下传了二十多年的说法,连谢燕来自己都信了。可现在谢燕芳告诉她的是另一个版本。
"所以你娘……"
"我娘把她赶出去的当天,对外说她是青楼买来的贱婢。"谢燕芳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已经把这番话在心里说了无数遍,"谢燕来从小到大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娼妇生的杂种,他耳朵上那个洞,是我爹让人刺的。我爹说庶子要有庶子的样子,刺穿了戴耳环,记着自个儿是什么身份。"
青瓷站在灯下,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想起谢燕来耳朵上那道疤,想起他说"我娘以前住在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月光下那双将灭未灭的眼睛。她想起他替她挡了那封信,想起他翻墙进来站在她面前说"邓弈派人来杀我"的时候,那副云淡风轻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原来那些无所谓都是假的。他把所有东西都压在底下,压了二十多年。
"三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青瓷问。
谢燕芳抬起头看她,灯影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因为我欠他的。我娘欠他娘的。谢家欠他们母子的一辈子都还不完。可我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就是把他越推越远。"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你来了之后,我才开始想,也许有些东西不是非要分输赢的。"
青瓷沉默了很久,伸出手,覆在谢燕芳按在桌面上的那只手上。她的手很暖,他的很凉,交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瓷碰在一处,没有碎裂,只是静静地贴着。
"三爷,"她说,"等九爷回来的时候,您跟他好好说一回话吧。"
谢燕芳低下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只是那样放着,让她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来。
窗外起了风,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七月过半了,夏天还剩最后一点尾巴。
第二天青瓷去给她娘送燕窝的时候,把昨夜的事拣了能说的说了。她娘靠在床头,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碗放下,看着青瓷的眼睛说:"那个谢九爷,跟你娘是一样的人。"
青瓷坐在床边,点了点头。
"青瓷,"她娘握了握她的手,"你要帮帮他。能帮多少帮多少。咱们受过这种苦的人,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
青瓷反握住她娘的手,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一块新的绸面,月白色的,裁成手帕大小,提针落线,在上面绣了一枝白玉兰。
跟当初给谢燕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绣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杜七来送周大娘那批活要用的新丝线。青瓷把帕子叠好递给他:"劳烦你,帮我转交给九爷。他走之前应该能拿到。"
杜七接过帕子,揣进怀里,点了点头就走了。
青瓷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暮色沉下去。她不知道谢燕来收到帕子的时候会不会笑,也不知道两个月后他回来的时候,谢府会是什么光景。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她已经决定了。
这盘棋她进了局,就再没打算退出去。
不过这一次,她不只是下棋的人,她还要做那个把碎了的碗,一针一线锔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