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谢府,热得像蒸笼。
青瓷每天清晨起来,先去看她娘。她娘搬进西院之后,身子骨见好,脸色从蜡黄慢慢透出点红润来,说话也有了力气。头几天还念叨着要回城南的老屋,后来大夫来得多,药也跟得上,她便不再提了,只是常常靠在窗边,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出神。
"这棵树跟我走那年差不多粗,"她娘说,"三十年过去了,也没见长多少。"
青瓷就坐在床边绣花,闻言头也不抬:"树不长,人会长。"
她娘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青瓷的发顶,掌心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让青瓷鼻子忽然一酸。这些年她娘病着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能像这样坐着说说话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
"青瓷,"她娘忽然说,"你实话跟我说,那个谢三爷,对你好不好?"
青瓷手里的针停了一瞬:"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青瓷想了想,说:"他把您接来了,让大夫天天给您看诊,药也没断过。"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些是恩情,不是好。我问的是他待你这个人,好不好。"
青瓷低下头,指尖捻着一根丝线捻了又捻,半天才说:"他让我跟着他,走哪跟哪。"
"那他碰过你没有?"
"娘!"青瓷的脸一下子热了,手里的绣绷差点掉下去,"您想哪去了。"
她娘看着她泛红的脸,自己倒笑了:"行了行了,不问了。"顿了顿又说,"青瓷,娘这辈子吃了亏,亏就亏在当年什么都不知道就进了谢家的门。你不一样,你知道分寸,娘不担心你。可娘要跟你说一句——在这个府里头,对你好的人,未必是好人;对你坏的人,也未必是坏人。你得自己分。"
青瓷点点头,把绣绷放下,去给她娘倒水。水倒了一半,外头有人敲门,是杜七的声音:"青瓷姑娘,三爷让您去前厅。"
青瓷放下壶出去,跟着杜七穿过回廊。走了一半她忽然问:"杜七,你跟了三爷多久了?"
"七八年了。"
"你觉得三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杜七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的:"三爷是个干大事的人。"
"干大事的人,是不是都得把身边的人当棋子?"
杜七沉默了一阵,走得快了些,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棋子也有不想当棋子的时候。三爷最近就在学怎么不把人当棋子。"
青瓷没再问了。
前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穿金戴银,脸上扑了厚厚的粉,一开口带着股南边的口音。谢燕芳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看见青瓷进来,朝她招招手:"过来。"
青瓷走过去,谢燕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然后对那女人说:"周大娘,这就是我跟你提的丫头。"
周大娘上下打量青瓷,目光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到她的衣襟:"三爷说这丫头绣活好,我还不信,这么年轻的姑娘能有多少年功夫?"
青瓷听出这话里的轻慢,也不恼,只微微欠了欠身:"大娘想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