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抹稀薄的鱼肚白最终被日光彻底铺开,临江城褪去一夜湿冷,却依旧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值班室一夜长明的灯光终于熄灭,宋亚轩靠在椅背上闭目小憩了不到四十分钟,便起身洗了一把冷水脸,整个人重新沉进刑侦队长紧绷的状态里。
刘耀文留下的那杯燕麦谷物饮,他慢慢喝完了。温热顺着食道落入空了许久的胃里,熨帖了翻涌的酸胀,也在心底留下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杯壁上还残留着对方指尖淡淡的温度,他捏着空杯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面里眼底浓重的青黑,忽然想起六年前无数个相似的清晨。
那时候他们还在警校,训练强度大,宋亚轩为了准备刑侦招录考核,常常熬夜刷题不吃早饭,胃也是这样反反复复不舒服。刘耀文每天都会早起十分钟,在食堂打好温热的米糊,揣在怀里保温,绕过大半个训练场送到他手上,嘴上还要带着一点少年人别扭的数落,手上却会强硬地按住他,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后来分开,六年寒暑,再没有人把这件小事放在心上。他早就习惯了空腹、冷咖啡、凑活的外卖,肠胃的不适成了身体默认的常态,连他自己都渐渐麻木。没想到时隔六年,会由已经形同陌路的前任,重新拾起这个被遗忘多年的细节。
他将陶瓷杯清洗干净,擦干水渍放在桌角,没有刻意收纳,也没有随意丢弃,像是一种无声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妥协。
上午八点,重案一组全员准时到岗。宋亚轩将刘耀文昨夜补充的两条关键线索抛在案情会上,会议室原本沉闷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二次钝器击打、深灰色外来羊毛纤维。”副队拿着白板笔快速更新排查方向,“之前我们锁定的都是和死者有经济纠纷的熟人,现在结合补刀这个行为,要么是积怨极深,要么就是激情杀人后怕死者没死透。还有羊毛面料,近期天气微凉,常穿厚款羊毛外套的人群,范围一下子清晰很多。”
“另外,死者指甲缝里的皮肤组织比对无结果,说明凶手有较强的反侦察意识,或者本身没有案底,系统库里没有录入信息。”宋亚轩指尖点着现场地形图,“原地摸排耗时间,我决定,现在带队重回郊外抛尸现场复勘。刘法医,需要你一同前往。”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扫向门口。刘耀文恰好拿着完整定稿的尸检报告站在门外,听见点名,没有丝毫意外,微微颔首应声:“没问题,随时可以出发。”
依旧是疏离平整的语气,听不出任何私人情绪。
队员们收拾装备、领取勘查箱的间隙,有人小声闲聊两句,感慨新来的刘法医专业度极高,人虽然看着冷淡寡言,却总能给出最关键的突破口。没人知道,这一趟同车去往荒郊野外的复勘,是分开六年之后,他们第一次脱离警局办公环境,单独共处一路。
出发安排很自然,外勤队员开两辆勤务车先行开路,宋亚轩和刘耀文同坐一辆车尾随行。
车门关上的瞬间,狭小密闭的车厢,瞬间将周遭的人声隔绝在外。
车载空调送出微凉的风,空气里一边是宋亚轩惯用的清淡木质香氛,一边是刘耀文身上洗得干净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消毒水余味,两种气息交织缠绕,卡在六年前断裂的缝隙里,尴尬又微妙。
宋亚轩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路面,率先打破沉默,话题牢牢锁在案件上:“昨天夜里你提到的羊毛纤维,能不能再细化一点特征?比如纤维粗细、织造工艺,方便我们缩小排查范围。”
“纤维极细,是高支数精纺羊毛,不是市面上廉价的工装面料,偏向轻奢成衣品牌。”刘耀文坐在副驾,双腿自然放平,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克制,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我在显微镜下观察过,纤维表面经过抗静电处理,说明凶手有不错的经济条件,不会是底层务工人员。结合二次击打来看,凶手情绪控制力极差,外在体面,内里压抑。”
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句都紧扣侦查要点,没有半句多余的闲话。
宋亚轩一边认真记下信息,余光偶尔会掠过身侧的人。六年时光改变了太多,从前的刘耀文坐不住,坐车总喜欢歪着身子靠向他,手臂会若无其事搭在座椅中间,找各种琐碎无聊的话题搭话,车厢里永远热热闹闹。而现在,他守着一道清晰的边界,不靠近,不越线,像一道立在原地的冷墙。
“省法医中心这六年,压力应该不小。”宋亚轩没忍住,还是扯开了工作的话题,语气放得很轻。
刘耀文闻言侧过脸,视线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即又落回窗外:“各行有各行的难处,刑侦一线直面凶险,未必比实验室轻松。”
不深聊,不感慨,不倾诉过往,礼貌地把话题挡了回来。
宋亚轩抿了抿唇,不再继续试探。车子驶入城郊土路,路面颠簸起伏,车身猛地晃了一下,刘耀文放在膝头的手没稳住,下意识往旁边扶了一把,指尖恰好擦过宋亚轩握着挡杆的手背。
那一瞬的触碰,如同电流窜过皮肤表层,两个人同时僵住。
刘耀文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缩,若无其事地调整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只是无意的意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脏骤然收缩带来的失重感,有多强烈。六年刻意的远离、刻意的放下,在这样猝不及防的肌肤接触面前,轻易就溃开一道缺口。
一路沉默,车辆终于抵达郊外抛尸的小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