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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金屋藏婉如

清晨的念彻书坊被一层薄薄的晨光笼罩着。后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金锁早早起来熬了粥,蒸了馒头。前厅里,永琪已经在摊开纸笔,身旁摞着一叠新抄来的消息——柳青柳红天不亮就出门打探,带回了好几桩赵家最新的恶行。

“婉如,你来瞧瞧这个。”永琪指着纸上新添的一行字,“赵安的族弟,昨日在城西又强占了一户人家的宅子。那户人家姓陈,三代单传,就剩一个老太太带着个八岁的孙子。赵家把人赶出来的时候,老太太跪在门口哭了半个时辰,没人敢管。”

我站在他旁边看完了那行字,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在赵家的罪行簿上又添了一条。晴儿从旁边递过来一页她刚写好的段落,我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块加进去。写赵家在长安城根底下做的事,比朝堂上的事更能让人恨。”

班杰明坐在窗边修他新画的一幅插图——画面里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站在被拆了一半的宅子前,身后站着几个锦衣恶奴。他的画笔比文字更直接,那老太太眼角的泪和孙子紧抿的嘴唇,都不用配字,看一眼就能让人心口发堵。

紫薇负责把所有人的文字融成一体,这会儿正坐在柜台上用细笔誊抄。无忧跑前跑后端茶递纸,偶尔停下来帮紫薇翻页。柳青柳红又出门了——永琪让他们去城西找那户陈姓人家,看能不能把老太太和孩子的遭遇记下来,做实证。

“咱们这一卷,得把赵家写在土地上的血印子都扒干净。”我说,“赵婕妤在宫里待着,有天子护着,咱们够不着。可她娘家那些人,全都光天化日地站在长安城的太阳底下。他们做什么,百姓都看得见。咱们只消把百姓看见的东西写下来,比什么天庭问罪都管用。”

小燕子从后院端着一碗粥窜出来,一边喝一边凑过来看:“这赵家也太坏了……婉如婉如,今天我去哪儿卖书?还是甘泉宫门口吗?”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今天不去甘泉宫了。甘泉宫那边已经够了。今天你去东西两市摆摊,让长安城的平头百姓都能买到书。这些人不常往宫门口跑,但他们才是咱们最该让看到书的人。”

小燕子把粥碗一搁,抹了把嘴:“成!金锁,你跟我一块儿去。柳红呢?柳红你回来没有?帮我扛书!”

柳红在门口应了一声,擦了把汗从后院进来:“我刚从城西回来,陈家的老太太确实被赶出来了,现在就住在隔壁巷子的破庙里。老太太的邻居偷偷告诉我,赵家不光占了宅子,还撂下话说,谁敢收留老太太就是跟赵家过不去。”

屋里安静了一瞬。

永琪落笔写了八个字:“赵家势大,百姓噤声。”

晴儿续了一行:“可噤声归噤声,恨是噤不住的。”

我站起来,走到书坊门口。长安城的东西市方向已经传来了早市的喧闹声。小燕子和金锁一人扛着一摞书,柳红在后头跟着,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汇入了人流中。

“今天能卖多少?”紫薇走到我身边。

我看着她们的背影:“能卖多少卖多少。书到了该到的人手里,就够了。”

小燕子在东市把摊子支起来的时,晨光才刚刚铺满整个街市。

她不喊了。她发现“喊”已经不需要了。她只要把书往地上一铺,封面朝上,上面那行“巫蛊之祸”四个字就比什么吆喝都管用。路过的行人但凡识字,没有不多看两眼的。看一眼,就忍不住蹲下来翻一翻。翻一翻,就掏钱了。

金锁蹲在旁边收钱找零,手指翻得飞快。柳红站在摊后维持秩序,时不时替被挤倒的书摞扶一把。一上午过去,带出来的两百册书卖了个精光。

“回去拿!”小燕子蹦起来,“金锁,你在这儿守着摊位,我跑回去再搬三百册!”

她跑得风风火火,一路上撞翻了两个菜摊和一只流浪狗,惹得身后骂声一片,她也顾不上回头赔不是,只顾往前冲。

而书坊这边,永琪、晴儿和班杰明正埋头赶稿。

永琪写赵家与朝中官员的勾结,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列,附上时间、地点、事由,像在拼一幅暗处的网。晴儿写赵婕妤如何通过她娘家的手控制长安城的消息流通,哪家茶馆的老板被赵家的人“打过招呼”,哪个说书人因为讲了赵家的闲话被打断了腿。班杰明画了一幅长安城的街坊图,把赵家势力覆盖的地方用淡墨圈了出来——几乎占了半个城。

“咱们这卷书印出来,赵家怕是要急了。”永琪搁下笔,揉着手腕。

“急了才好。”我说,“急了才会犯错。她赵婕妤十四个月的事被咱们捅破了,她只能装菩萨。可她娘家那些人没她那么沉的得住气——他们在城外圈地、抢田、占宅子,这些事每天都有新的。咱们每天都写新的,她堵得住一本,堵得住十本吗?”

傍晚时分,小燕子回来了。卖了六百多册,装铜钱的袋子沉得她抱不动,金锁和柳红一起抬着回来的。她把钱袋子往柜台上一搁,气都没喘匀就开始嚷嚷:“婉如婉如!我跟你讲!今天卖书的时候遇见一桩事!”

“什么事?”

“有个老太太买了书,当场就蹲在摊子旁边看。看到赵家强占宅子那段,她站起来就要往甘泉宫跑,说要去跟天子告状!我拦了半天才拦住!”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老太太什么样?”

“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花白,但腰板特别直。她说她的房子去年被赵家的人占了,她去告过官,没人管。她说‘书上写的是真的,我这就去让天子看看’。”

“后来呢?”

“后来金锁给她买了碗面,劝她先吃了再想别的。她吃完面,走了。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小燕子学那老太太的腔调,声音沙哑却有力,“她说——‘姑娘,你们这书坊,比官府还管用’。”

我胸口像被人轻轻捶了一下。紫薇在旁边抬手捂了捂眼睛,又放下了。晴儿低头翻书页,纸面被指尖洇湿了一小块。永琪靠在椅背上仰头看房梁,一句话没说。

我站起来,走到后厨,煮了一碗面。

面是金锁今早手擀的,已经晾了一整天。我把面条下进滚水里,看着它们在沸水中翻腾舒展。捞出来盛进碗里,浇上一勺用槐花酱调的汤头,搁了两片菜叶、几粒葱花。

端到前厅时,门口站了一个人。

他站在门槛外,暮色落满肩头。我没听见车马声,没听见侍卫随从的动静——他一个人来的,站在门口像一截被遗忘在黄昏里的旧碑。

“陛下来了。”我说,“正好,面刚出锅。”

他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个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六十五岁的天子,被人招呼“正好”进来吃面,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紫薇飞快地腾了柜台边的一个位置,晴儿把自己坐的凳子搬了过去,小燕子自觉地闭嘴收了钱袋子,把一屋子人都带到了后院。

前厅只剩下我和他。

“念彻书坊,晚上还做生意?”他坐在柜台边,低头看着那碗面。

“书坊不做生意了。”我说,“但这碗面不要钱。”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动筷子。

“朕有很多年没有吃过别人亲手煮的面了。”

“那陛下更该尝尝了。”

他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慢慢送进嘴里。我站在旁边看他吃——他吃得很慢,一口面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像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东西。

“朕小时候,母后也常给朕煮面。”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那时候朕还是太子,每天读书到很晚,母后就会端一碗面到东宫来,坐在旁边看朕吃完。”

他又吃了一口,停了停:“后来母后薨了,朕就没有再吃过这种面了。”

他抬头看我:“你这面里放了什么?”

“槐花酱。长安城外槐树上摘的。我姐姐和金锁一起做的。”

他又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碗底干干净净,像被水洗过一样。

他看着那只空碗,沉默了很久。

“夏婉如。”他叫我。

“嗯?”

“朕明天,还来吃面。”

我忍不住笑了:“陛下,我总不能天天给您煮面。我还要写书呢。”

“那你写你的。朕就在这儿坐着。面端来了朕就吃,不端来朕就坐着。”

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我看着他认真的脸,忽然觉得——书上那个杀伐果决的汉武帝,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他只是一个想吃一碗热面的老人。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站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他吃过的空碗,碗沿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金锁从后院探出头来:“小姐……隔壁那间铺子,我看今天挂了‘出兑’的木牌。要不要……”

我回过神:“什么?”

“隔壁那间空铺子。”金锁说,“我白天看到的。东家要搬走,急着出手。”

我放下碗,走到前门看了一眼。隔壁确实贴了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出兑。

紫薇走到我身边:“婉如,你想……”

“把隔壁买下来。”我说。

“买下来做什么?”

我回头看了看念彻书坊的匾额,又看了看隔壁那间黑黢黢的铺面:“咱们十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写书卖书,太憋屈了。隔壁买下来,改成……”

我看着紫薇:“改成‘紫燕书坊’。姐姐,你和晴儿、小燕子去那边坐镇。咱们念彻这边主写‘巫蛊之祸’这种大书,紫燕那边可以写些别的——诗词歌赋、民间故事、长安城的逸闻趣事,什么都能写。”

紫薇愣了愣:“紫燕书坊……紫是我的紫,燕是小燕子的燕?”

“嗯。”我看着她,“姐姐,你信不信,咱们以后不止两家书坊。咱们能开遍整个长安城。”

紫薇伸手摸了摸我的脸,那动作像母亲还活着的时候那样轻、那样柔:“我信你。”

当天夜里,金锁就摸黑敲开了隔壁的门。东家是个急着回老家的外地商人,听金锁报了价,二话没说就点了头。第二天清早,木牌换了。

“紫燕书坊”四个字是紫薇亲手题的。笔迹比念彻的匾额多了一分柔婉,一分舒展。小燕子扛着新匾挂上门楣时,在梯子上站了半天没下来,美滋滋地看着匾额,冲底下喊:“紫薇你看!我的名字在第二个!第二个!”

“看见了看见了!你小心点下来!”紫薇在底下仰着头,又急又笑。晴儿站在旁边,第一次笑得那么大声。

隔壁铺面不大,但敞亮。紫薇把柜台布置得雅致,晴儿从念彻那边搬了几摞诗词话本过来,小燕子把摊子从街头撤了回来,在紫燕门口支了张矮桌,坐着卖书。

“从此以后,念彻是咱们的重镇,紫燕是咱们的门面。”我站在两间书坊中间的空地上,左看看念彻,右看看紫燕,“写《巫蛊之祸》的,去念彻。写诗词小曲的,去紫燕。卖书的两边都卖,谁卖得多年底有赏!”

小燕子第一个举手:“我!我两边都卖!”

“你嗓门大,你站中间喊就行。”我说。

所有人都笑了。笑声从念彻的门里传出来,又传进紫燕的门里,回荡在长安城这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长安城没什么人知道这条巷子。可这条巷子里的两间书坊,正在一点点改变这座城。

暮色再次降临时,我站在两间书坊中间,手里端着一碗金锁新煮的面。

隔壁紫燕书坊已经亮起了灯。紫薇在里面教金锁写字,晴儿在翻一本新收的民间歌谣,小燕子趴在柜台上跟永琪比谁画的乌龟更好看,班杰明在旁边给她们俩的画做裁判,柳青柳红在门口扫地,无忧蹲在台阶上剥豆子。

念彻书坊这边,空荡荡的前厅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把面放在柜台上,热气袅袅升起来。

门口没有车马声,没有脚步声。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忽然笑了一下。

“陛下说了明天来。”我对自己说,“明天再煮。”

我把面端回后厨,盖好。

转身回房时,路过那条两间书坊之间的空地,抬头看见了长安城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碗银白色的面。

我站在月亮底下,忽然想——要是他能每天都来吃面,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