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侧门九点整准时开了。陆星辰站在门里面,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眼下一层明显的青灰色,看样子后半夜根本就没睡。白曜蹲在他肩膀上,银白色的鳞片比昨天淡了一些,像光被稀释了。
苏雨柔第二个到,蓝汐缩在她围巾里只露出一个水蓝色的小脑袋,怯生生地朝陆星辰和白曜点了点。她眼眶微红,显然也没睡好。
赵铁岩第三,岩崩被他抱在怀里,圆滚滚的褐色身体占了整个臂弯,四只小短腿朝外耷拉着,睡得正熟。赵铁岩走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颠醒了它。
欧阳风最后一个到。他面无表情地推门进来,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金锋蹲在他头顶上,金黄尾巴顺着他的后脑勺垂下来,慢悠悠地晃着。他的表情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层冷漠底下有一种绷得太紧之后的疲劳感。
五个人到齐了。林星火环顾了一圈阅览室,确认门窗都关好了,然后把赤焰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五只宝贝龙排成一排蹲在桌上,红蓝银金褐五色,像一面小小的旗帜阵列。

"你先说。"
陆星辰看向林星火。
林星火把昨晚的梦从头到尾讲了一遍。灰雾,火红色的巨龙,那对燃烧的琥珀色眼睛,那句"我认得你的魂",最后那两个字"快跑"。以及凌晨三点多醒来后在对面楼顶看到的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他说完之后,阅览室安静了几秒钟。

"我的梦跟你的不一样。"
陆星辰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了一整页的草图,

"我梦见一条白色的龙,体型比白曜大无数倍,鳞片像碎冰一样透明,翅膀拍动的时候能看见翅膀下面有星图流动。它没说话,但它在用光写字。"他翻过一页,上面画了几个他勉强还原出来的符号,"这些符号我查了一早上,发现它们和古星象文献里记录的一种文字很像。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门快撑不住了。"

"门?"

"通向我们梦到的东西所住地方的那扇门。"和体育场地下那根暗金色光柱指向的是同一个坐标。"
欧阳风把金锋从头顶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靠在椅背上:

"我的梦最短。一条金色的龙,比我这个金锋还小还亮,浑身都在发金光,像电灯泡。它一直在哭,一边哭一边用它爪子在空气中画东西。画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那边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苏雨柔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说:

"我梦到的是深蓝色的龙。周围全是水,它沉在海底,背上有光带一闪一闪的。它在发光带的时候我看清了光带的形状——是一条路。从我们这里一直延伸到很深很深的水底。路尽头有一道门,门上印着一枚——"她顿了一下,看向林星火,"跟你描述的那枚圆形星图符号一样的标记
赵铁岩紧张地搓了搓手指:

"我、我梦到的是土褐色的。很大很大的龙,盘在山顶上,像、像一座山本身。它说了一句话,我醒、醒来之后记得特别清楚。它说:'土在你们这一边,不在地底下。别搞反了。'"

"土在我们这一边……"
陆星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那个发信号的接收器在体育场地下,但土象的力量本体不在那里。"

"对、对,
"赵铁岩用力点头,

"它是这个意思。"
五个人的梦拼在一起,像一块巨大的拼图被翻开了五块。还缺一块。
"第六个人。"赵铁岩说了,他梦到六个人站在一起。那第六颗蛋在哪?信号明明发出去了六份,我们只来了五个。"


"第六颗也许——还没落地?"

"不可能。"我们是同一批掉下来的,间隔不超过三个小时。如果第六颗蛋到现在还没落地,那要么它中途碎了,要么它落到了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

"可它没碎。
"白曜忽然接话,银白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我昨天晚上入睡之后持续接收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方向一直在变。不是固定不动——它在移动。"

"移动?"你之前为什么没说?"

"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信号太弱了,像隔着很厚的墙在说话。但刚才你们说到第六个人的时候,那个信号突然增强了一倍。
"白曜转向窗外,视线穿过玻璃落在南边的方向上。

"它现在往这边来了,移动速度不快,但方向稳定。大约——二十分钟后到。"
"二十分钟?

林星火猛地站起来。
那个人在往图书馆走?


"信号源是。"而且信号里包含的情绪很模糊,不是紧张也不是害怕,更像是——好奇。"
五个人迅速把桌上的东西收了。赤焰跳进林星火怀里,蓝汐缩回苏雨柔围巾,金锋重新蹲回欧阳风头顶,岩崩窝进赵铁岩臂弯,白曜跳上陆星辰肩膀。五个人走出图书馆侧门,在校门口站成一排,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街道延伸过来的方向。
十二月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上班的行人裹着厚外套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五个站在校门口的少男少女正用一种近乎紧张的专注目光盯着街道的某个方向。
等了大约一刻钟。
街道拐角处出现了一个身影。很小,比在场所有人都矮,穿着亮黄色的羽绒服,帽子边上有一圈毛茸茸的白边,像一团移动的蒲公英。她走得不快不慢,手里捧着一个透明的塑料小盆,盆里装了半盆土,土中间斜插着一颗——绿色的蛋。
蛋壳是那种初春新叶的嫩绿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脉络一样的纹路,纹路里透出柔和的翠光。整颗蛋看起来不像石头或金属,更像一颗被包在树脂里的植物种子。
那个穿黄色羽绒服的小女孩抱着那盆土走到校门口,在五个人面前站定。她仰起头——一张圆圆的、被冷风吹得脸颊发红的脸,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泡在清水里的黑葡萄——然后咧嘴笑了。
"哎呀,还真是你们。"她说话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毫不怕生的热乎气,"我跟着这颗蛋走了一早上,它一会儿往左拐一会儿往右拐,最后它说'到了到了就在前面',结果走到这儿一看——怎么这么多人?你们都是等我的?"
林星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苏雨柔先反应过来,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你的蛋是什么时候掉下来的?"

"我叫花小蔓,今年十一岁,小学五年级。
小姑娘像背课文一样顺畅地报了出来。

"这颗蛋是昨天晚上快天黑的时候掉在我家花店门口的土盆里的。我妈妈差点把它当花种子给埋了——还好我手快抢出来了。
"她把塑料小盆往前递了递,让五个人都能看清那颗绿色蛋壳上的脉络纹路,

"你们几个都有吧?我感觉到你们身上有跟它一样的气味。"
赤焰从林星火怀里探出脑袋嗅了嗅,然后整个脖子往前伸了一截:

"木。是木系的。土里长出来的。"
花小蔓低头看了看绿蛋,又抬头看了看赤焰,然后蹲下来把塑料小盆放在地上,小手捧着那盆土的边缘,对着蛋壳轻声说:

"到了。可以出来了。外面很多人,都是自己人,不怕。"
绿色蛋壳上的脉络纹路猛地亮了起来,翠绿色的光从每一条细密的纹路里渗透出来,把半盆土都映成了一片翡翠色。蛋壳裂开了——不是像赤焰那样咔嚓一声炸开,也不是像蓝汐那样一片一片剥落,而是像一颗种子在春天破土而出那样,从顶部顶开一道裂缝,裂缝里钻出一对嫩绿色的、像卷曲的叶片一样的小角。
角尖顶破了蛋壳之后停了一下,然后整颗蛋从中间一分为二,一株小小的——不对,是一只小小的——绿色的龙从蛋壳里站起来。它的鳞片是那种透着露水光的新绿色,翅膀合拢的时候看起来像两片收起来的叶子,展开的瞬间薄薄的翅膜上能看见清晰的叶脉一样的纹路。它头顶那对小角真的像卷曲的嫩芽,角尖顶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翠绿色光点。
小龙站起来之后先是晃了晃脑袋,甩掉蛋壳碎片,然后抬头看着花小蔓,张嘴喊了一声:"姐姐。"
花小蔓把它从土盆里捧出来,举到自己脸旁边,侧过脸跟它蹭了蹭鼻尖:

"叫什么名字好呢?你是从土里冒出来的,绿绿的,像春天刚抽出来的藤蔓——"

"青藤。我叫青藤。"
花小蔓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就叫青藤!"
六个人终于到齐了。六只宝贝龙排成更大的一列蹲在校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红蓝银金褐绿六色齐整。街上的行人终于开始回头了——六个孩子和六只颜色各异、活蹦乱跳的小龙站成一排,这阵仗就算是在十二月灰白的街道上也够显眼了。

换个地方,回阅览室,所有窗户都拉上窗帘。
一行人鱼贯而入。侧门关紧了,窗帘拉严了。六个人围着一张长桌坐下,六只宝贝龙蹲在桌子中间围成一圈。青藤蹲在绿色蛋壳碎片旁边,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碎片里残余的土,然后满足地"嗯"了一声。
陆星辰把所有笔记摊开在桌面上。星图、时间轴、信号方向、五个梦的记录。他的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圈,把所有人梦到的内容用线条连起来。"六个人的梦分别对应六种属性——火、水、光、金、土、木。每个梦都指向同一个东西。"他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大问号,然后重重地点了两下。

"门。"他说,"火说快跑,光说门快撑不住了,金说门那边全是黑的,水说路尽头是门,土说别搞反方向,木——
他看向花小蔓。

"你梦到什么了?"
花小蔓想了想:

"我梦见一棵超大的树,树根盘在一块巨大的石头上面。石头中间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来的光——"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指着林星火,"跟你昨晚看到的那个体育场的光一样!暗金色的!然后那棵树对我说了一句特别短的话。"

"什么话?"
花小蔓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然后模仿着一种低沉而古老的语气慢慢地说:

"'第六个人在门那边等你们。'"
六个人全安静了。
桌面上六只小龙排成一圈蹲着,六种颜色的光在彼此之间微微共振,像一条刚刚完整闭合的光环。
林星火看着对面五个刚刚认识了一天却已经像是认识了很久的人,胸口那道暗金色的余温又浮上来了一线。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梦里的火红色巨龙说的"快跑",也许针对的根本不是他们。
是被关在门那边的那个人在喊。是第六个人在喊快跑。
而门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