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站在碗底中央,脚底下那片干裂的泥地已经恢复了原样,裂缝消失了,洞口也不见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空气里残留着那股暗金色光柱的气息——暖的,沉甸甸的,混着一丝泥土被翻开的腥味。
林星火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地面,硬的。泥土被压实了,像几百年没人动过一样。

"没了?
赵铁岩的声音还带着点颤。

"那、那路关了?"

"不是关了。
"白曜从陆星辰的臂弯里探出脑袋,银白色的鳞片在灰白天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晕。

"是藏起来了。那扇门会再开的——等时机对的时候。"

什么时候算时机对?
欧阳风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金锋蹲在他肩膀上,金色的小尾巴烦躁地甩了两下,跟主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白曜没回答。它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十二月的天空灰白一片,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一块被擦得过分的旧玻璃。
赵铁岩怀里的土黄色蛋忽然热了起来。温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烫得赵铁岩"嘶"了一声,两只手掌心来回倒腾着,像捧着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它、它又热了——比刚才热——"

要出来了。
"赤焰从林星火脚边跳过来,凑近了蛋壳闻了闻,

"这次是真的,壳里面的光已经烧到最顶了,再不出来它自己就要炸了。"
林星火几步走过去,把赵铁岩拉到体育场边缘的一块相对平整的水泥台阶上坐下。
"放平了放腿上,别晃它。"

赵铁岩紧张得整个人僵成了一块石板。他小心翼翼地把土黄色蛋平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大手虚拢在蛋壳两侧,手心不敢碰实了,就那么悬着。蛋壳表面的干裂纹路正在一条接一条地扩大,裂纹里涌出的暖褐色光芒比之前亮了好几倍。
五颗脑袋——加上四只小龙的脑袋——全围了过来。

"你放松一点,
"苏雨柔蹲在旁边轻声说,

"你太紧张了它会有感觉的。我孵蓝汐的时候也很紧张,但越紧张它越不出来。"
赵铁岩做了两个深呼吸,肩膀还是僵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颗跟自己待了一整夜的土黄色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只有离他最近的林星火听见了。
他说的是:"别、别怕。我在呢。"
蛋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暖褐色的碎片落在赵铁岩的棉袄裤子上,碎片边缘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像春天刚解冻的地面散发出的那股味道。
碎片底下,一颗比拳头略大的小脑袋钻了出来。它的颜色比蛋壳深一些,是那种发红发褐的陶土色,头顶一对短粗的角,角尖圆钝钝的,不像金锋的角那么尖,倒像两粒被河水磨圆了的卵石。它费力地从蛋壳里挤出来——体型是五只小龙里最大的,圆滚滚的,四只短腿粗壮得像四根小柱子——然后趴在赵铁岩的膝盖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赵铁岩跟它对视了大概两秒,然后嘴一瘪,眼眶就红了。

"哎你别哭啊!
"赤焰在边上急得直跳脚,

"你一哭它要害怕的——"
赵铁岩使劲吸了一下鼻子,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他伸出右手,用一根指头轻轻戳了戳那只土黄色小龙的脑门,指尖戳到那对圆钝的小角时,小龙用力地蹭了一下他的指腹,发出一声闷闷的、像小牛犊一样的哼声。

"你、你——"
赵铁岩结巴得厉害,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拼命往上翘。

"你叫什么?我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土黄色小龙歪着脑袋看他,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赵铁岩那张憨厚到有些笨拙的脸。然后它张嘴说了一个字:"崩。"
"崩?"
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崩。岩石崩、崩落的声音。我、我喜欢那个声音。"
赵铁岩低头想了想,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但眉眼间那层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笼着的紧张和不安,终于散了大半。"岩崩。

"你、你就叫岩崩。岩石崩裂的意思——听起来又响又结实。
岩崩"嗷"了一声,表示满意。它从赵铁岩膝盖上爬下来,四只粗短的小腿撑在地上,歪歪扭扭地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仰着脑袋冲赵铁岩咧嘴。牙还没长齐,露出两排米白色的圆钝牙尖。
五颗灵龙蛋全孵化了。
五只宝贝龙站在一起——赤焰的暗红、蓝汐的水蓝、白曜的银白、金锋的金黄、岩崩的陶土褐——排成一列,大大小小高矮不一,像一组被打乱了顺序的彩色陶俑。五个人蹲着围成一圈看着它们,谁也没说话。
赵铁岩打破了沉默,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那个——我们的蛋都孵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呢。林星火看着面前五只宝贝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他爸头盔内衬里那道银白信号。信号是发出来的,是接收器,是指路牌。信号指向体育场,指向那根暗金色的光柱,指向那条被黑色堵住了的路。
然后呢?然后他也不知道。

"先回家。
"陆星辰站起来,把白曜重新裹进围巾里放回帆布包,

"现在所有人刚聚齐,信息不足,贸然行动没有意义。今天晚上各自休息,明天还在图书馆侧门集合。到时候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讨论那根光柱和——"
他的话被一阵掌声打断了。
不是那种热烈的掌声。很轻,一下,又一下,像老人用干枯的手掌慢慢拍了两下。声音从看台方向传来,不近不远,刚好够所有人听清。五个人猛地抬头看向东看台——就是之前陆星辰站过的那个最高一排的座位。座位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看起来很老,但腰背挺得笔直。他坐在看台最高一排的水泥台阶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场下五个人和五只小龙,嘴角挂着一丝极为淡的笑。
林星火后背一紧。他们进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看台上有人,而且这个老人坐着的位置,就是从体育场门口一路走进来视野最开阔、最容易看到的地方。如果他从一开始就在那,他们不可能没看到。
你是谁?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从看台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动作很慢,但不像是腿脚不便的慢,而是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走到碗底中央站定之后,他才开口说话,声音很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根光柱,通往一个地方。"

"什么地——"
苏雨柔刚开口想问,就被老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止住了。
"一个被遗忘的世界。"老人的目光从五个人脸上依次掠过,最后落在林星火的胸口位置,"那个世界里曾经有光,后来光被遮住了。现在有人在努力把光重新点起来,但他们需要帮手。"

"帮手?"
欧阳风往前迈了半步,金锋从他肩膀跳到他头顶蹲着,金色瞳孔警惕地盯着老人。

谁的帮手?
老人的嘴角弯了一下:"你们的帮手。"
他抬起右手,枯瘦的食指尖端缓缓亮起一点暗金色的光——和体育场地下那道暗金色光柱一模一样的颜色。暗金色光点在他指尖旋转了一圈,然后熄灭了。"我是负责看着那扇门的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你们凑齐了。"
你等了我们多久?

老人沉默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算长,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场下五个人都安静了。
"一千零二十三年。"
一千零二十三年。林星火脑子里飞速算了一下——一千年出头。一个看起来活了一千多年的老人说他在等他们。五个人还来不及消化这句话,老人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他之前没有的东西。
那是疲惫。一种藏得很深很深的疲惫,从他那些慢悠悠的每个字里渗出来。
"你们今天看到的东西只是冰山一角。那根光柱里出现的黑色蛋形——那不是巧合,那是对面在警告。你们被发现了,被你们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的东西发现了。从今晚开始,你们会被盯上。可能睡着的时候,可能醒着的时候。你们会梦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会听到一些不该听到的声音。"
他转身,慢慢地往体育场门口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到赵铁岩身上——特别地、很重地看了他一眼。
"蛋都孵完了。真正的路,明天才开。"老人顿了顿,补了最后一句话,"今晚好好睡。因为从明天起,你们可能很久都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他走出了体育场的铁栅栏门,步伐缓慢但稳定,拐进了巷子的阴影里,不见了。
五个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追上去。
赤焰蹲在林星火脚边,用尾巴扫了扫他的脚踝。林星火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十二月灰白色的天空已经偏向了黄昏的方向,西边的云层底下透出一线浅橘红色的光。
"回家吧。"

五个人各怀心事地往外走,跨过那道被抬松了的铁栅栏门的时候,林星火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体育场安安静静的,碗底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光亮,没有任何声音。
但他总觉得那根暗金色光柱还在那里,只是看不见了而已。
它在地下很深很深的地方,等着明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