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轿停了。
轿帘被掀开,两根粗壮的手臂把她拖了出去。期无忌的脚踩在湿泥地上,嫁衣下摆糊了半幅黄泥。她看见了——前方一个挖开的墓穴张着黑口,旁边停着一口漆得乌黑的棺材,棺盖上贴着红双喜,像一张红色的嘴。
那棺材里躺着一个浮肿的、青白色的年轻男人。方怀远。
期无忌盯了他一秒。脑子里那根弦忽然绷到了极限。她认出来了——那个男人的脸,她在一个画面里见过。但是现在那个画面仿佛被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雾,那双眼睛里印着她的脸。苍白的,毫无血色的她。
不对。那是苏晚栀的脸。那是期无忌照着镜子的时候看见的脸。期无忌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留得很长的手,指尖有茧——捏针缝纫时磨出来的。但她不会缝制东西。她手上的茧在虎口和掌心上,是握剑握出来的。
为什么现在连这些茧都全变了位置?
"把她扶进去——"
婆子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两个家丁架住她的胳膊往棺材里拖。现在她两根胳膊被两个庄稼汉按着,居然挣不开。她的腿在踢,踢飞了一只绣花鞋,但另一只脚踝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那手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方怀远的尸体在拽她。
真实和幻觉叠在一起了。
期无忌被塞进棺材,脊背贴上一具冰凉的、硬邦邦的尸体。她拼命蹬腿,但棺材太窄了,她的膝盖顶在棺壁上,蹭掉了一层皮。
"钉棺——"
棺材盖压下来了。光在一寸一寸地缩窄,缩到只剩一条缝的时候,期无忌忽然安静了。她看着那条缝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灰白的、铅色的、带着山顶枯草味的——
钉子落下来了。
"铛——"第一根。
期无忌感觉到棺盖震动了一下,木屑落在她脸上。她身边的方怀远那具尸体正在变热——不对,是她在变冷。她分不清谁的体温在变化。棺材里的黑暗是粘稠的,压着她的眼皮往下合。
"铛——"第二根。
她看见自己手里多了一把刀。不对,她没有刀,她被绑着手。但那把剑在她,亦或是何晚蝶的记忆里——她杀了整支送葬队伍,用的就是这把刀。刀柄缠着黑布,刀刃上崩了三个口。她把刀扎进家丁喉咙的时候,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现在她的脸是冷的。冰凉。像泡在井水里一夜的石头。
"铛——"第三根。
期无忌的牙关开始打颤。她咬住布团,咬得牙龈渗血。
"铛——"
第四根。最后一根钉子。钉棺的人正举起锤子对准右角。
期无忌猛地睁开了眼。
她深吸一口气,棺材里最后那点稀薄的氧气灌进肺里。她把手腕上的麻绳往棺材侧面的钉子上一勾——那根钉子钉在棺壁上,刚刚钉进去一半。绳结卡住钉帽,她手腕一翻一拧——骨节发出"咔"一声脆响,她把自己左手腕掰脱臼了。绳圈从脱臼的手掌上滑落。整只左手软塌塌地垂下来,她反手抓住那只脱臼的手掌往下一拽——"咯"——腕骨重新接上,痛感像一道闪电从指尖劈到肩膀。
她全凭痛觉醒过来。
右手还绑着。但左手能动了。她左手抓住棺材盖的内沿,那只手小巧、指甲长、指尖有茧——无所谓。谁的都无所谓。这只手现在属于她自己。
棺材外,锤子高高举起。
期无忌抬腿。右腿膝盖就着方怀远的尸身把她顶起来,左腿蜷曲,脚掌抵住棺盖,腰腹发力——
"——呯!"
第三根钉子被她这一脚从木头里震松了半寸。棺盖翘起一条缝。缝隙里透进来一缕光,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看见了——棺材外面站着一圈人,那个压着她拜堂的老太婆站在最前面,脸上还挂着那种"办完事就结束"的倦怠。
锤子停在半空。
第二脚。棺盖整个掀飞出去,带着三根松动的长钉,翻转着砸在地上,"砰"一声闷响,扬起一片黄尘。
期无忌从棺材里坐起来。
她的右腕还绑着绳子,左手滴着血。她的嫁衣胸口全是蹭掉的泥。她的脸上挂着期无忌的冷笑,亦含着何晚蝶留下的两道泪痕。她喘着粗气,看着那一圈愣住的人,忽然笑了。
"——愣着干嘛?"她把左手伸到棺材沿上,拔下那根松动的长钉。钉子拇指粗,钉头带着锈,钉尖沾着木屑。"棺材板子我给你们掀了,省得你们还得找锄头来开——"
第一个家丁扑上来。期无忌侧身躲过,右手虽然绑着,但胳膊肘从下往上砸进那人的下颌——"咔嚓"——下巴脱臼。她把左手的钉子顺势按进那人肩胛骨里,像钉图钉一样,长钉穿破衣料、穿破皮肉、卡在锁骨与肩胛之间。那人嚎叫着往后退,钉子在肉里晃荡。
第二个。第三个。期无忌从棺材里跳出来,左脚赤着,绣花鞋扔在泥地里。她踩在湿土上,脚尖点地一个旋身,右手绑着的麻绳甩出去缠住一个轿夫的脖子,借力把他拽倒在地。右手腕的绳子勒进她自己的皮肉,血从绳结底下渗出来,但她没停。她拖着他走了两步,左腿膝盖顶住那人的后背,左手从地上捞起棺材盖——那块厚柏木板带着三根半松不松的钉子,板面上还贴着半张红双喜。
她抡起棺材板。
第一下砸在那老太婆的肩膀上。老太婆踉跄着扑进泥地里,嘴里"你你你"了半天没说出完整的句子。期无忌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棺材板反手抡回来,侧边的钉子划破了她的绸缎面袍,划破了里面的皮肉,血像红绸一样从她肋下涌出来。
"你不是她——"有人喊,"她不是何晚蝶——她是谁——"
期无忌转过头。剩下的人已经跑了四个,地上躺了三个。唢呐手扔下唢呐往山下跑,唢呐落在碎石上,滚了两圈,发出"呜——"一声哀鸣。
期无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嫁衣。血从裙摆往上染,把金线的鸳鸯染成了暗褐色。
她想起刚才在棺材里的那一瞬间——第四根钉子落下来之前,她在黑暗里听见何晚蝶的声音。很轻,贴着她的耳朵:
"你替我杀了他们。"
期无忌当时回了三个字。现在她站在山顶的新坟前面,脚边躺着老太婆抽搐的身体,身后是那口开着盖的棺材,棺材里还躺着浮肿的方怀远。
她猛地甩头。清醒了。
晚风灌过来,吹散了地上的纸幡。几只乌鸦从树上惊飞,扑棱棱地撞碎了一角灰白色的天。
期无忌扔掉棺材板。板子落在地上,钉子朝上,映着天光。她擦了把脸上的血和泥,转头看了看仍飘着的鬼新娘,苦笑一声:“可累死我了,不得付点薪水啥的?”
何晚蝶静静地看着期无忌,开口:“你成功了…”顿了顿又道“你帮我杀了他们,仅管只是在我制造的幻境中…”期无忌的脑袋仍疼的厉害,看着四周仍有一丝不真实的感觉。
听到这,期无忌抬头苦笑一声“那你愿意跟我契约吗?”
十分钟后,期无忌揣一张显示契约成功的收鬼符坐在街边,直愣愣的看着一片狼藉。似实似虚……
失算了,这两章才是写得最疯的…(已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