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落云寨的喧嚣已然平息。昨夜一战虽未能擒住天蛊先生,却也让这蛊毒之源暂时收敛了几分嚣张气焰。
凌犀负手立于寨口那块青石之上,玄色锦袍在晨风中微微翻卷。玉佩悬挂于腰间,在淡金色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的目光越过层叠的山峦,望向西南方向那片终年笼罩着墨绿色薄雾的原始森林。
“那便是死蛊林了。”他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钰华自他身后缓步走来,月白锦袍拂过带着露水的草叶,眉宇间凝着一抹忧色:“凌郎,阿木说那林中蛊虫遍布,寻常人踏入便是九死一生。我们当真要从此处过?”
“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凌犀转身,凝视着钰华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语气稍缓,“天蛊之主藏在林深处的消息,阿木说得笃定。那蛊无涯既是炼造万蛊王的主谋,便不会轻易离去。”
刘子军从寨中踱步而出,腰间酒葫芦晃晃悠悠,撇着嘴插话道:“不是我说你啊陛下,那小子的话能信几分还两说呢。万一是天蛊先生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引咱们去送死怎么办?”
“他没那个必要。”独孤狼夜跟在刘子军身后,黑色劲装上犹带着几道昨夜战斗留下的划痕,声音低沉,“若要杀人,直接动手便是。”
刘子军回头瞪了自家小师弟一眼:“哟,难得你肯开口说这么长一句。”
独孤狼夜抿了抿唇,没再吭声。
凌犀负手而立,目光再次扫向那片墨绿色的林雾:“朕意已决。今日便入林一探。”他顿了顿,看向钰华,“阿钰,你身子尚未复原,此行……”
“凌郎。”钰华轻轻打断他,唇角浮起一抹浅笑,“你我既已同行,便无退缩之理。况且,妾身虽不擅武,却也不至于成为拖累。”
那句“妾身”让凌犀眉眼微动。钰华平日里极少这般自称,此刻说来,倒像是刻意将二人比作了寻常夫妻。他心中一软,伸手握住钰华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好。一起。”
刘子军见状,连连摆手:“得得得,二位主子慢慢秀恩爱,容我先去探探路。”说罢,他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猛灌一口,纵身跃上树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独孤狼夜默默跟上,临去前看了钰华一眼——那是某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却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四人沿山道西行约莫两个时辰,那片死蛊林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
尚未入林,一股浓郁的腥甜气息便扑面而来。那气味像是腐朽的草木与陈年的血腥混杂在一处,又似千百种不知名的毒虫在同一时刻分泌出的黏液气息。寻常人闻之便要作呕三日。
凌犀微微蹙眉,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玉符,轻轻捏碎。一道金色的光芒自碎裂的玉符中涌出,将四人笼罩其中。
战神之力化作的无形屏障将那股腥甜气息隔绝在外。钰华轻舒一口气,面色稍霁。
“这味道……”刘子军从树梢上跃下,捂着鼻子龇牙咧嘴,“比茅房还够味儿!我说那什么死蛊林,该不会是蛊虫的公共茅房吧?”
“胡言乱语。”凌犀冷声打断,却并未真的动怒。这般插科打诨,倒也冲淡了几分林中渗出的阴森之气。
踏入林中的瞬间,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织,将头顶的日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与枯枝,踩上去发出窸窣的声响。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虫吟都听不见一丝,仿佛这片林子里除了死亡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生机。
但凌犀知道,这死寂之下,暗藏着杀机。
他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落在脚边那片看似寻常的落叶之上。金色的神识自他眼底涌出,穿透层层枯叶,向下探去——
“都别动。”他的声音陡然压低,“脚下三尺,有东西。”
刘子军和独孤狼夜同时顿住身形。钰华下意识靠近凌犀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凌犀眸光微凝。战神之力涌出,顺着他的意念化作一道无形的丝线,探入地下。
那是一团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体型不过拇指大小,却密密麻麻地挤在一处,堆成了一座小山。它们紧紧地蛰伏在泥土之下,似乎正在沉睡。然而一旦有活物从上方经过,它们便会瞬间苏醒,将猎物啃噬成一具白骨。
“噬骨蛊。”凌犀低声道,“这便是死蛊林得名的缘由。”
刘子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我说……这种蛊虫若是一起扑上来,神仙也挡不住吧?”
“它们惧光,惧火,惧雷霆。”凌犀收回神识,语气平静,“绕行便是。”
他抬手指向东北方向的一处岩壁:“那边地势较高,且多碎石,蛊虫不易聚集。从那里走。”
四人小心翼翼地避开那片被噬骨蛊盘踞的区域,沿着岩壁边缘前行。这一路上,凌犀的金色神识不断向外探查,一一避开地下的各色蛊虫——有藏在枯木中的细若游丝的吸血蛊,有埋伏在溪水里的形如枯叶的裂肉蛊,甚至还有一种能够悬浮在半空的幽灵蛊,若非凌犀及时发现,只怕刘子军险些一头撞上去。
“这破地方……”刘子军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骂骂咧咧,“当真是一步一陷阱,踩错一步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少说话,仔细脚下。”独孤狼夜难得主动开口提醒。
刘子军一怔,旋即嘿嘿一笑:“哟,小师弟今日话多得反常啊。”
独孤狼夜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旋即加快脚步走在了最前面。
如此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林中的雾气愈发浓重起来。四周渐渐弥漫起一层淡淡的墨绿色薄雾,呼吸间便觉得胸口发闷。
凌犀眉心微蹙。这雾气并非寻常的山岚,而是蛊虫吐纳的毒息汇聚而成。战神之力虽然护住了众人,但这般消耗下去,只怕也撑不了太久。
“前方有异动。”他突然顿住脚步,金色神识向林中深处探去,“有建筑。”
四人加快脚步,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座被蛊虫层层包裹的古寨废墟。
断壁残垣间爬满了黑色的藤蔓与白色的虫丝,乍看之下像是一座被遗弃了千百年的蛮荒遗迹。然而在那些坍塌的寨门与倾颓的房舍之间,隐约可见刻满了奇异符文的石碑与石柱。
那些符文以血为引,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光泽。凌犀的目光掠过,瞳孔微微一缩。
“这不是寻常的蛊术符文。”他的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上古蛊文。”
钰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秀眉轻蹙:“凌郎,上古蛊文是何意?”
“蛊术一脉,最早可追溯至三界初开之时。”凌犀缓步向前,目光在那片废墟间逡巡,“彼时的蛊术并非邪道,而是巫族沟通天地、调和阴阳的一种手段。这些符文,便是那个时代的遗存。”
刘子军环顾四周,啧啧称奇:“那岂不是说,这破地方比温犀的岁数还大?”
“或许更早。”凌犀的声音愈发低沉,“而且,能在死蛊林深处建起这样一座寨子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此时,一道沙哑的声音自废墟深处幽幽传来——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一叙?”
那声音苍老而阴冷,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渗出来的一般,在寂静的林间回荡。
凌犀眸光一凛,战神之力瞬间灌注周身,金芒隐隐透出体外。他负手而立,冷声道:“藏头露尾,何不现身一见?”
那沙哑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嘲弄:“皇叔莫急……小老儿,已等候多时了。”
废墟深处,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自那片阴影中走出。那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满头银发披散在肩,面容苍老得几乎辨不清五官。然而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的身上——从头到脚,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蛊虫。那些蛊虫与他的血肉融为一体,在他体表蠕动、爬行,像是一层活着的衣衫。
“老夫天蛊先生。”那老者微微欠身,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皇叔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
凌犀负手而立,玄色锦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那满身蛊虫的老者:“朕问你,天蛊之主何在?”
天蛊先生闻言,发出一阵沙哑的笑声:“皇叔要找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骤然暴涨!那些依附在他身上的蛊虫纷纷脱落,化作漫天黑云,朝着四人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废墟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一个高大的身影自阴影中走出,那人戴着漆黑的面具,浑身笼罩在墨绿色的雾气之中,周身萦绕着数不清的蛊虫,仿佛一座行走的蛊巢。
“皇叔,久仰大名。”
那是一个年轻而阴冷的声音,与天蛊先生的苍老截然不同。
凌犀眸光一凝,战神之力轰然爆发,将那些扑面而来的蛊虫尽数震成齑粉。
“你便是蛊无涯?”
那面具人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正是。在下蛰伏苗疆数百年,今日能与温犀战神一战,倒也算是……三生有幸。”
废墟之上,两股强大的气势轰然对撞,卷起漫天尘土。凌犀与那蛊无涯隔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这一战,已是避无可避。而这蛊林深处的古寨废墟之中,似乎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