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酆都大殿。
夜辰坐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后面,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眉头紧锁。
他已经连续批阅了三个时辰的公文,可面前的卷宗却丝毫不见减少。
"报——"一个鬼差匆匆跑进来,"大帝,临县有个新死的冤魂,怨气极重,请大帝定夺!"
夜辰头也不抬:"押去归魂司,让判官处理。"
"可是大帝,那冤魂闹得厉害……"
"那就先安抚,再送走。"夜辰的语气有些不耐烦,"这种小事也要来烦我?"
鬼差缩了缩脖子,退了出去。
夜辰放下朱笔,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堂堂酆都大帝,冥界之主,如今却沦落到要亲自批阅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收魂登记、归魂安排、厉鬼处理、冤魂安抚……事无巨细,全都要他点头。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答应皇叔下凡帮忙。现在好了,帮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帮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那些凡人制造冤案的速度,比他处理卷宗的速度还快!
"皇叔,六弟……"夜辰咬牙切齿,"你们又给我找事做!"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谁又在背后念叨我们?"
夜辰抬起头,只见颜涛穿着一身青色长袍,慢悠悠地走进大殿。
"你怎么来了?"夜辰没好气地问。
颜涛环顾四周,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忍不住笑了:"怎么,堂堂酆都大帝也有被公务缠身的时候?"
"你笑什么?"夜辰瞪了他一眼,"你来干嘛?"
"给你带个消息。"颜涛在夜辰对面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凌犀和钰华决定继续巡游人间。"
夜辰手中的朱笔一顿。
"所以?"
"所以他们还会继续给你找事。"颜涛笑眯眯地说。
夜辰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重重地将朱笔拍在桌上,"从我认识他们开始,就没好事!当年在冥界帮忙处理赵乾的烂摊子,现在又要……我堂堂酆都大帝,现在跟文书小吏有什么区别?"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一脸悲愤:"你看看,看看!这一堆是什么?是卷宗!全是卷宗!我都批了三天三夜了,还有这么多!那些凡人是不是闲得慌?天天制造冤案,让鬼都忙不过来!"
颜涛笑得前仰后合:"大帝息怒,这话要是让凌犀听见,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听见就听见!"夜辰气呼呼地说,"他管得了人间的贪官,还管得了冥界的卷宗?我这是替他收拾烂摊子!"
"那你去找他说理啊。"颜涛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夜辰一噎,泄气般地坐回椅子上。
让他去找凌犀说理?他敢吗?
那位皇叔虽然平日里温文尔雅,可一旦认真起来,那股战神的气势可不是闹着玩的。何况还有钰华在旁边,那个笑眯眯的六弟看起来人畜无害,可那股皇威……
算了,惹不起,惹不起。
"我能不能辞职?"夜辰忽然问道。
"不能。"颜涛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你辞不掉。"颜涛笑道,"酆都大帝的位子是天地任命的,不是你想辞就能辞的。"
"那六弟呢?他也是天地任命的,不照样跟着皇叔到处跑?"
"那是因为他不想辞。"
"……"
夜辰彻底没了脾气。
他颓然地看着面前的卷宗,忽然问道:"他们巡游多久了?"
"大概……一年多了吧。"颜涛想了想,"去了不少地方,破了不少案子。听说还设立了御史制度,专门监督地方官员。"
"御史?"夜辰皱了皱眉,"这主意谁出的?"
"凌犀。"
"……"夜辰沉默了。
良久,他忽然轻声道:"皇叔还是那样,什么事都想管。"
"嗯。"
"明明是人间的皇叔,却偏要在人间操这份心。"夜辰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颜涛微微一笑:"图什么?大概图的是心安吧。"
"心安?"
"嗯。"颜涛放下茶杯,"凌犀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不平事。他既然有能力管,就不可能袖手旁观。这大概就是他的道吧。"
夜辰沉默了。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凌犀的身影——那个总是温文尔雅、嫉恶如仇的男人。他见过凌犀在人间的所作所为,见过他为百姓讨公道时的决然,见过他面对贪官污吏时的凌厉。
那是一个真正的强者。
也是一个真正的仁者。
"算了。"夜辰忽然站起身,将朱笔重新拾起,"谁让他们是我皇叔和六弟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却也带着一丝温暖。
颜涛看着他,笑了:"大帝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想。"夜辰没好气地说,"总不能真的撂挑子不干吧?冥界这么多人等着我发工资呢。"
"工资?鬼还需要发工资?"
"当然需要!冥币也是钱!"夜辰瞪了他一眼,"你要不要也投个简历,来冥界当差?"
颜涛连忙摆手:"多谢大帝抬爱,我还没活够呢。"
夜辰嗤笑一声,低头继续批阅卷宗。
颜涛没有打扰他,静静地喝完了那杯茶,便起身告辞。
"我走了。"他说,"你慢慢忙。"
"滚。"夜辰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颜涛笑着摇了摇头,身形一闪,消失在大殿中。
夜辰批完最后一份卷宗,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出大殿,来到幽冥河畔。
彼岸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铺满了河岸,如同燃烧的火焰。幽冥河水缓缓流淌,发出低沉的水声。
夜辰站在河边,望着那火红的花海,忽然轻声道:"皇叔,六弟……你们又给我找事做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
但语气里,分明带着笑意。
幽冥河水依旧流淌,彼岸花依旧盛开。
而远方的某处,凌犀和钰华正策马前行。
他们不知道,冥界的那个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支持着他们。
这条路,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走。
夜辰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火红的花海,便转身走回大殿。
还有一堆卷宗等着他处理呢。
唉,命苦啊。
夜辰刚回到大殿,一个鬼差又匆匆跑进来。
"大帝!又有案子了!"
夜辰揉了揉太阳穴:"说。"
"是这样的,临县有个老妇人死了,可是她的魂魄不肯走,说是要等她的儿子回来。"
"她儿子呢?"
"她儿子在外地做官,赶不回来。"
夜辰叹了口气:"告诉她,她儿子已经在路上了。让她先去归魂司等着,我派个小鬼去接引她儿子,务必把人带回来见她最后一面。"
"是!"鬼差领命而去。
夜辰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桌前。
他看着面前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不是酆都大帝的时候,也曾是个普通的凡人。那时候他不懂生死轮回,不懂因果报应,只知道活着就要活得痛快。
后来他死了,入了冥界,一步步从一个小鬼爬到了酆都大帝的位置。
这个过程花了他整整三千年。
三千年里,他见过太多的生死离别,见过太多的悲欢离合。那些死去的魂魄,有的含冤而死,有的寿终正寝,有的死于非命,有的功德圆满。
每一个魂魄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而他,就是这些故事的见证者。
"大帝。"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夜辰抬起头,只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站在大殿门口。
那是孟婆。
"孟婆?"夜辰微微一愣,"你怎么来了?"
孟婆走进大殿,神色有些凝重:"大帝,我有事要禀报。"
"什么事?"
"最近前来归魂的魂魄,怨气比往常重了很多。"
夜辰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我怀疑……"孟婆顿了顿,"人间的冤案比以前多了。"
夜辰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自从凌犀和钰华开始巡游天下,天下的贪官污吏被杀了无数。可是贪官杀了一批又冒出一批,冤案破了一桩又发生一桩。
那些死去的冤魂,怨气极重,来到冥界后久久不能平息。
而他作为酆都大帝,必须负责处理这些怨魂。
"我知道了。"夜辰沉声道,"我会想办法的。"
孟婆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夜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想起了凌犀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夜辰,这个世上,总要有人做脏活累活。你我各司其职,人间才会太平。"
那时候他还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可现在,他懂了。
凌犀在人间的做的事,是在源头上减少冤案。而他做的事,是在结尾处善后。
两个人,一个治标,一个治本,缺一不可。
"罢了。"夜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朱笔,"谁让我是冥界之主呢。"
他低下头,继续批阅那堆积如山的卷宗。
窗外,幽冥河的水声依旧潺潺。
此起彼伏,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