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满仓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晚上没多走两步路。
他出生在八十年代末,家里排行老三,上面一个哥一个姐。他爹在镇上开拖拉机拉砖,他妈种地顺带养鸡。刘满仓从小嘴甜,见人就喊,村里人都喜欢他。但嘴甜不能当饭吃,他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小学留了一级,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他爹把他塞进技校学了两年汽修,出来之后在县城修车铺干了三年,嫌脏嫌累,又跑去送快递。送快递风吹日晒,但自在,没人管,每天骑着电动三轮满城跑,他觉得挺好。
出事那年他二十三,刚谈了对象,是快递站隔壁奶茶店的姑娘。姑娘嫌他挣钱少,他说“我年轻,慢慢挣”。出事前一个月姑娘跟他分了手,跟一个卖手机的好上了。刘满仓那段时间心情差,晚上下了班就喝酒,喝完酒骑着三轮在街上乱逛。
厂里那个夜班是他自己揽的。郑大勇是他在修车铺认识的,老郑那时候已经不在机械厂干了,但厂里偶尔还找他干点零活,拉货、看仓库、值夜班。郑大勇跟他说“晚上来帮我盯一宿,我给你五十”,刘满仓就去了。值夜班没什么事,就是在厂院后面的传达室里坐着,喝喝酒,困了打个盹。
那天晚上郑大勇出去跟人喝酒了,回来的时候带着何秀兰。刘满仓在传达室里听到外面有人吵架,吵得挺凶,他没敢出去。后来听到一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是郑大勇喊“小刘!小刘你出来一下”。他出去之后郑大勇指着井口说“秀兰掉下去了,你帮我看看”。刘满仓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拿手电筒照了照,照见底下泥地里趴着一个人,一动不动。他喊了两声“嫂子”,底下没反应。
郑大勇说“这井十几米深,掉下去肯定没气了”,刘满仓觉得他说得对。他问“要不要报警”,郑大勇说“报什么警,大半夜的,明天再说”。刘满仓犹豫了一下,郑大勇拍了他肩膀一下,说“小刘,哥求你了,今晚的事别往外说。传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刘满仓那年二十三,怂,没见过这种事,郑大勇又是他认识好几年的人,他就点了头。
第二天郑大勇报了个“走失”,厂里问了问,郑大勇说“她跟我吵完架自己走了,我也在找”。刘满仓没吭声。过了半个月没人追究,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但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床上就想起那口井,想起手电筒照下去那一瞬间底下趴着的人影。他喝了酒才能睡着,酒量越来越大。第二年夏天他骑车送货的时候走了神,撞在一辆停路边的货车上,右腿骨折,在医院躺了三个月。快递站把他辞了,对象没了,腿好了之后走路有点瘸。他回了老家,他爹骂他“没出息”,他躲在家里不出门,天天喝酒。
去年秋天他骑摩托车去镇上买酒,半路上又走了神,撞在一棵老槐树上。村里人说“当场就没气了”。他爹妈给他办了丧事,他妈哭得晕过去两回。但刘满仓自己不知道这些。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撞树之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的时候树就在眼前了。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里。前面有一扇门,门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听着耳熟。他推了推门,推不动。
他在门后面站了三年。他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门里偶尔有人下来,他听见郑大勇的声音,听见何秀兰的声音,听见几个从来没听过的声音。他想出去,但门推不开。他喊过,没人听得见。后来有一天,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然后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你根本没死,你在井里待了三年,你不知道吗?”
他愣了很久。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看着挺正常的,有血有肉,指甲盖里还有泥。他想不通自己怎么就死了。他想跟人解释“我好好的”,但外面的人已经把他当成死人在说话了。他听见那个拿短刃的小子说“他替不了,死人替不了活人”,他想喊“我活着”,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后来何秀兰走了,郑大勇把井盖上了。井封死的那一刻,刘满仓站在门后面感觉到自己身体在变轻。他低头看,手指尖开始变成灰色的烟,一缕一缕地散开。他想哭,但脸上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他脑子里最后划过的念头是他妈。他妈给他办丧事的时候哭晕过去两回,这事他其实不知道,但死人的意识里会残留一点活着的人留下的痕迹。他感觉到了他妈哭他时候的那种心疼,疼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酸。
他散干净之前,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跟门外那个拿短刃的小子说的:“谢谢啊。”
然后他就没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