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大勇把石板从井底扛上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从泥里捞出来的,蓝布工作服上糊满了暗红色的黏浆渍,裤腿湿透了,走一步滴一串水。他把石板往井口上一扣,石面严丝合缝地嵌进井沿的凹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井底那股持续往上涌的冷风立刻断了,广场上的空气变得安静而干燥。
郑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盖上了。压得死死的。”
老太太拄着竹杖走过来,在石板上面踩了两脚,石板纹丝不动。她点了点头,转向门框方向:“行了。井封了,这口笼该散了。”
门框后面的白光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亮度拔高了一截,原本只能照亮门框周围一小片区域,现在光从门框里漫出来,铺到了广场边缘的雾气上。雾气碰到白光就散,像热汤浇雪一样化开,广场的边界在往外扩。
沈渡站在门框旁边,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一起穿。别分开。穿过去之后如果意识没有立刻清醒,就站着别动,等所有人到齐。”
逸邗昱走到鹤易身边,偏了偏头:“你先进。”
鹤易没跟他客气,侧身穿过门框。白光吞没视野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短暂的失重,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然后脚底重新踩实了。他睁开眼。
面前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壁刷着白漆,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六把椅子,但只有五把椅子前面摆了东西——五张A4纸,每张纸的右上角印着一个暗金色的编号。鹤易走过去看第一张纸,编号下面是打印的文字:
“梦境名称:枯井”
“存活人数:5/6”
“梦境等级:E(时间断层修复,边界缺失,规则重构中)”
他翻到纸背面,背面印着几行更小的字:“本次梦境出现非参与者死亡事件一起(原厂职工刘某某,已确认三年前死亡,意识于本次梦境中消散)。”底下还有一行:“边界缺失:未检测到边界活动痕迹。规则由笼主潜意识自行生成,本次梦境无引导者。”
逸邗昱跟着他穿过来,看了第二张纸,吹了声口哨:“没边界?那这次挺纯天然的啊。”
沈渡第三个到,他把自己那份纸拿起来看了两遍,推了一下眼镜:“笼主潜意识自行生成规则,没有边界引导。这跟上一个笼不一样。上一个笼苏渺是边界,负责把我们往错误方向带。这个笼从头到尾没有边界,所有规则都是郑大勇自己的愧疚和恐惧投射出来的。井收死人、绳子不烂、时间断层——这些都是郑大勇对那三年逃避行为的内化。”
快递员第四个穿过来,他看了自己那张纸,表情有点茫然:“那我跟小刘算什么?我俩是被郑大勇拉进来的?”
“你是活人,被枯井的规则判定为‘半死不活’状态拉进来的。”沈渡说,“你送快递路上打盹,意识处于浅层睡眠,枯井刚好在收人,把你收进来了。小刘是死人,枯井收了他三年的意识,他自己不知道。”
快递员挠了挠后脑勺,嘟囔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在路边打盹了”,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房间另一侧:“等等,郑大勇呢?”
五把椅子,五张纸。鹤易数了一遍人头——他自己、逸邗昱、沈渡、快递员,四个。少一个。
门框方向又亮了一下,郑大勇的身影从白光里跌出来,踉跄了两步撞在桌角上,扶着桌子站稳了。他浑身上下那股井底的潮气和黏浆味散了大半,脸上的污渍也淡了,但表情还带着没缓过来的茫然。他低头看见桌上自己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咦”了一声。
“我的纸上多了一行字。”他把纸翻过来给所有人看。他那张纸背面比别人的多了一行加粗的黑体字:“笼主确认:郑大勇。心结状态:未完全解除(残留愧疚指数37%)。下次梦境关联度:低概率复现。”
郑大勇拿着那张纸的手有点抖:“我是笼主?这口井是我弄出来的?”
沈渡看了他那张纸一眼,语气平淡:“井的规则是你的潜意识投射出来的,你当然是笼主。你怕何秀兰上来找你,所以你在潜意识里造了一条‘井必须留活人’的规则,把你自己也困在里面。何秀兰走了之后她的心结解了,你的愧疚指数降下来了,笼才散了。”
郑大勇站在桌边,攥着那张纸,嘴张了半天,最后闷闷地坐进椅子里,把纸往桌上一扣:“那我这算……过了?”
“过了。”鹤易说。他拿起自己那张纸翻到背面,看到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上面那些文字小一号,几乎要凑到鼻子底下才能看清:“道具奖励:暗金短刃(已绑定)。附加提示:下一笼为D级,规则复杂度上升,建议提前完成队伍磨合。”
他刚读完这行字,房间角落的暗格“咔嗒”一声弹开了,里面放着一枚铜钥匙,和上次那枚一模一样,但钥匙柄上刻的字从“暂歇”变成了“磨合”。暗格内壁刻着一行小字:“下个笼七日开启。持钥匙者可在开启前邀请队友进入‘预备空间’进行配合训练,训练不计入梦境次数。”
逸邗昱凑过来看了一眼暗格里的字,伸手把钥匙拿起来抛了抛,然后扔给鹤易:“预备空间。听着像是给咱们练配合用的。上一笼六个人死了俩,配合确实生疏。”
快递员凑过来问了一句:“那个预备空间我能去吗?我跑得快,送快递的,一个月跑坏三双鞋。你们下个笼带上我呗,我不想再当那个被门咬的人了。”
沈渡看了他一眼,推了一下眼镜,说了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你反应速度确实可以。门板光纹附体那一下如果你反应慢半秒,光纹就蔓到心脏了。你能在那种情况下听指令停住不动,比很多受过训练的人都强。”
快递员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那……那我算是正式队员了?”
逸邗昱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荧光黄背心:“正式不正式的先把这身衣服换了。下个笼你穿这个,十米之外鬼都能看见你。不过你叫什么来着?光记着你是送快递的了。”
“我叫赵远。”快递员说,“远景的远。”
郑大勇坐在椅子上,闷了半天忽然开口:“我也能去那个什么预备空间吗?我虽然怂,但我认路。井底下那些弯弯绕绕我摸得比谁都熟。下个笼要是再有地道什么的,我能派上用场。”
沈渡看了鹤易一眼,鹤易点了下头。沈渡推了推眼镜:“那就七天后。预备空间见。”
鹤易把铜钥匙收进口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心那道暗金色的纹路。短刃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刃柄的弧度和温度似乎比上次更贴合了一些。他攥了一下拳头,纹路安静地亮了一瞬,然后沉进皮肤底下。
房间另一侧的门开了,外面是那条熟悉的白色走廊,暖黄色地砖和清洁剂的味道。赵远第一个走出去,郑大勇跟在他后面,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沈渡走在第三个,出门前回头看了鹤易和逸邗昱一眼,推了推眼镜说:“预备空间里聊。到时候我带点资料过来。”
他走了之后房间里只剩鹤易和逸邗昱。逸邗昱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两条长腿往桌沿上一搭,仰着头看天花板,忽然笑了:“你说这笼里死的那个人——小刘,他在里头待了三年,自己不知道死了。最后何秀兰走了,他也没了。他到底算死了还是算消失了?”
鹤易站在桌边,想了一下:“他三年前就死了。这三年在井里待着的只是他的意识残片。井散了,残片没了归处,自然就散了。”
逸邗昱把腿放下来,坐直了看着鹤易,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下个笼D级。这个E级就差点把赵远填进去,D级不知道会翻出什么花样来。”
“所以才有预备空间。”鹤易说。
逸邗昱看了他两秒,嘴角重新弯起来:“行吧。那七天后见。到时候你把你那柄金闪闪练熟了,别到用的时候又往我怀里塞。”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路过鹤易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平时轻了些。鹤易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从他袖口飘出来,是井底黏浆残留的气味还没散干净。
逸邗昱走出门,忽然又探回头来:“对了,预备空间里练配合的时候,你那个‘推理到一半忽然不说话’的毛病得改改。你在井底说要‘先点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要把火往我身上扔。”
鹤易看了他一眼:“我要是扔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烧着跑呗。”逸邗昱笑了一声,脑袋缩回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
鹤易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五张纸。他把郑大勇那张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笼主确认”的字,然后把自己那张纸折起来揣进口袋,最后走出门,朝走廊尽头的白光走去。
作者有话说:枯井的故事就先写到这边了。因为停工了一段时间有可能故事会有点不流畅,大家勉强看一下吧。后面会连续更新4天,更新4篇新的番外。大家尽情期待下一个故事(夜巷…),祝大家用餐愉快(*^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