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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站:枯井6

梦与鹤

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老太太那句话抽走了一半。雾气的流动都慢了下来,门框边缘的暗红色光纹脉动得更加迟钝,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小刘的声音没有再响起来。门后安安静静的,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郑大勇第一个炸了。他从地上弹起来,工具箱被他的膝盖撞翻,扳手螺丝刀哗啦啦散了一地。他指着那扇门,手指抖得几乎对不准方向:“他死了?他去年还给我发过微信!他问我厂里欠他的补偿金什么时候能下来!死人怎么会发微信?”

老太太竹杖往地上一顿,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石板:“那你回他了吗?”

郑大勇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迟疑,从迟疑变成了躲闪,最后他别过头去,声音矮了半截:“我……我没回。我把他拉黑了。我怕他找我要钱。”

老太太哼了一声,那一声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拄着竹杖慢慢走到井沿旁边,低头往井口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向鹤易和逸邗昱,开口说了一段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从井壁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那些铁钉上的旧绳子?有的烂了有的没烂。烂掉的那些是活人系的,绳子会朽。没烂的那些——你们仔细看过没有?”

鹤易回想了一下井壁上的情形。他确实记得有几根绳子看着比其他的新一些,编织的纹路清晰,没有明显的霉斑。他当时以为是材质不同的缘故。

逸邗昱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听似散漫实则快速盘整信息的节奏:“所以那些没烂的绳子是死人系的?死人系的绳子不会烂?”

老太太点了点头:“这口井收死人。死人扔东西下来,绳子就不烂。活人扔东西下来,绳子过一阵就朽了。你们想想,郑大勇扔那把匕首的时候,绳子烂了没有?”

郑大勇的脸色又变了。他蹲下去手忙脚乱地翻他的工具箱,从底层抽出来一截绳子,灰扑扑的,边缘起了毛,但整体结构完好,没有发霉的痕迹。他攥着那截绳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不可能啊这是我三年前系的那根……”。

何秀兰的短刃垂在身侧,她一直没说话,但鹤易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郑大勇和那扇门之间来回移动。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老太太,你刚才说小刘不知道他自己死了。那他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往门的方向偏了偏头:“你问他呀。”

门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它的语气变了,之前那股酒后的含混和委屈褪得干干净净,换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的迟缓:“我……我记得我开车回家。那条路我走了好几年了,闭着眼都能开。然后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再抬头的时候前面有棵树。我踩了刹车,但没来得及。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是去年秋天的事,”老太太说,“你撞上去的时候人就不行了。你家里人把你拉回去办丧事的时候厂里连个花圈都没送。你妈去要补偿金,郑大勇躲着不见她。你气不气?”

门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气。”

老太太又转向郑大勇:“你去年为什么下去看何秀兰?”

郑大勇的手还在抖,那截绳子被他攥得变了形。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我……我听说小刘出事了,心里不踏实。我想下去看看秀兰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我想问问她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小刘站的位置。我怕小刘家里人来闹。”

何秀兰冷笑了一声,那一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砂纸刮过水泥:“所以你下去看我是怕小刘家来闹?你怕事情兜不住?”

郑大勇低下头没说话。何秀兰的刀尖重新抬了起来,但这次鹤易抢在她开口之前说话了。

“等一下。顺序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鹤易。他站在井沿旁边,右手掌心朝下微微张开,指尖能感觉到井底传来的那股冷风还在持续稳定地往上涌。他快速梳理了一遍时间线,然后开口:“郑大勇,你说你是去年秋天小刘出事之后才下去的。但何秀兰问你‘小刘是不是死了’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小刘出事了,那你下去是为什么?”

郑大勇愣了一拍。他张了张嘴,眼神飘了一下,才说:“我是下去看看她还在不在……我那时候还没听说小刘的事,我是后来才听说的……”

“不对。”鹤易打断他,“你刚才说‘我听说小刘出事了,心里不踏实,我想下去看看秀兰还在不在’。你把小刘出事当成了下去看她的原因。但何秀兰问你小刘是不是死了的时候你说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小刘出事,你下去看她的动机就不成立。”

郑大勇的嘴张着,脸上的肌肉僵住了。他手里的绳子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井沿边上。他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珠子左右晃了两下,像是在找一条能退的路。

逸邗昱从井沿旁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到郑大勇面前蹲下来,和对方平视,语气轻得像在聊天气:“大勇哥,你下去过不止一次吧?”

郑大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逸邗昱继续说:“第一次下去,何秀兰问了你小刘是不是死了。你说不知道。然后你上来了。后来小刘出事了。你又下去了一次。第二次下去的时候你带了什么东西?”

郑大勇的呼吸变得很重,鼻翼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拼命压住什么。他伸手去够那截掉在地上的绳子,手指碰到绳头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过去攥住了。他把绳子攥在手里,低着头,声音闷在胸口:“第二次下去……我带了一瓶酒。我想着她在底下待了那么久,肯定想喝口酒。我把酒递给她,她接了。然后她问我外面的事,我说小刘出事了。她喝了一口酒,没说话。我待了一会儿就上来了。”

何秀兰的刀尖慢慢放低了。她看着郑大勇攥着绳子的手,忽然问:“那瓶酒你是在哪买的?”

“厂门口小卖部。两块五一瓶的老白干。”

何秀兰的嘴唇抿了一下。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里那柄暗金色的短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我喝了那瓶酒。但我喝完之后没过多久就记不清后面的事了。我只记得我喝完酒在墙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就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是三天之后,墙上的字少了几个。”

鹤易的脑子里那根线猛地绷直了。他转头看向老太太:“这口井里面有时间断层?”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井沿旁边,把手里的竹杖伸进井口,在井壁上敲了三下。第三下敲完,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的石板下面应了一下。

“这口井吞时间,”老太太收回竹杖,“死人扔东西下来,绳子不烂,时间也就停在那根绳子上面。活人扔东西下来,时间正常走。何秀兰在井底待了三年,但她喝的那瓶酒是郑大勇第二次下来的时候带的。那瓶酒是活人带下来的东西,时间正常走。所以她喝完之后时间就接上了——她记不清那三天的事,因为那三天被‘吞’进去了。”

鹤易转过头看向逸邗昱。逸邗昱也正看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逸邗昱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动作的意思是“你来说”。鹤易吸了一口气,把逻辑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所以这口井有三个关键点。第一,死人扔东西绳子不烂,活人扔东西绳子会烂。郑大勇的绳子没烂,说明他扔匕首的时候——他已经在井底死过一次了。他在第一次下来看何秀兰的时候死在了井底。后来被什么东西送上去复活了,所以他上来之后不记得自己死过。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时间线混乱——死过一次的人时间感是乱的。”

郑大勇整个人僵在地上,脸色灰白。

“第二,”鹤易继续说,“小刘的绳子也没烂。说明小刘确实死在了外面,他的意识被这口井拉进来了。他自己不知道自己死了,是因为井在收他的时候把他的死亡记忆抹掉了。这口井专门收‘不知道自己死了’的人。”

“第三,”逸邗昱接上了他的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口井真正在等的是一个人下来把何秀兰换出去。何秀兰是活人被困在井底三年,她是这口井唯一一个‘活着的困者’。其他人都死了。所以她必须有一个活人替她待在井底,她才能出去。”

何秀兰看着他们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把整个逻辑拆开,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动,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她攥着短刃的手指松开了一些,刀刃朝下,垂在身侧。

“所以这口井是给你们这些半死不活的人准备的,”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老太太的话,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那我上来之后它还要收一个人回去。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雾里那扇门。门后的小刘安静了半晌,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淡:“我替她下去呗。反正我已经死了,在井里待着和在门外站着,对我来说没区别。”

老太太的竹杖在石板上点了一下,声音清脆而笃定:“他替不了。死人替不了活人。这井里必须留一个活人。所以你们几个半死不活的里面,要出一个。”

广场上安静了。鹤易感觉到身边的逸邗昱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鹤易读懂了那个口型。

“别急,还有别的解法。”1

段评

(指尖戳屏幕) 蹲蹲后续剧情呀 (•̀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