逸邗昱敲击的那面墙发出了空洞的回响,声音比正常的水泥墙要脆,带着一种近乎陶瓷的质感。他用指关节沿着墙面从左到右敲了一遍,在靠近墙角的位置声音又变了一个调,变得更薄,像是那后面根本不是空间,而是……一层皮。
周铁走过来,抡起拳头砸了一下,墙面纹丝不动。但他收回手的时候,拳面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凑近看是某种石膏和糯米灰的混合物。
"封死的,"周铁说,"后面有东西,但砌得很厚,徒手打不开。"
沈渡蹲在墙角,用手电筒照着墙根和地面的接缝处。他看得很仔细,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然后他伸手在接缝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小片泛黄的纸角。
是一张被撕下来的日历页,日期显示的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日历页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笔迹很用力,纸面被戳出了几个小洞:
"第三天,绳子松了一点。她没有哭。"
日历页最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几乎淡得看不见:"她叫我妈妈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鹤易接过这张日历页,手指轻轻摩挲纸面。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一月,具体哪一天被撕掉了半截,只剩下月份和年份的数字。他抬头看了一眼逸邗昱:"二十年前,这间地下室关过谁。"
"看起来是那个妈妈。"逸邗昱说。他转过身又去看那本相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裂开了细密的纹路。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上用同一种圆珠笔字迹写着一段话:
"她今天从楼上跑下来找我。她跑得很快,拖鞋掉了一只,脚踝上有淤青。她说爸爸打她,说她不听话。我把她抱进来,关上门。她问我妈妈你怕不怕,我说不怕。其实我害怕。我怕她也会变成像我一样不听话的人。我怕绳子。"
落款只有一个字:"母。"
逸邗昱把信纸平摊在桌面上让大家看。沈渡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推了一下眼镜,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这封信的语气……不太对。她说'她今天从楼上跑下来找我',但这间地下室的门是在楼梯底部,从楼上跑下来至少要经过客厅和走廊,如果'爸爸'在楼上打她,她是怎么避开'爸爸'跑下来的?"
苏渺接话:"而且她说'我怕她也会变成像我一样不听话的人',这意味着'她'已经'不听话'过一次了,她已经被'磨断'过一次了。但字面上她还在写这封信,她还活着。被'磨断'的不是她?"
周铁瓮声瓮气地插嘴:"这笼里到底有几个人?小姑娘,爸爸,妈妈——就这么三个?"
"四个。"鹤易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手指着日历页背面那行小字:"她叫我妈妈的时候声音在发抖。这里用了两个'她'。第一个'她'指的是小女孩,第二个'她'如果指的是妈妈本人,那这句话应该是'她叫我妈妈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后面那个'她'是多出来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写这句话的人,在转述别人叫她妈妈。而真正被叫的人,可能是另一个'妈妈'。"
地下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了。苏渺的手电筒光柱不自觉地晃动了一下,照到墙角那个纸箱时,纸箱内壁又多了一道抓痕,跟刚才那五道指印并排,像是有人从里面又扒了一次。
逸邗昱突然"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里格外突兀。他快步走回到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门前,整个人贴在门框侧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客厅里的全家福照片,对比着门框内侧的一个标记。
"你们来看这个。"
门框内侧离地大约一米二的高度,有人用指甲刻了一个小小的"正"字。准确地说,是半个"正"字,只刻了两笔,第三笔刚起了个头就停住了,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计数,"沈渡走过来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刻字的人在记录天数或者次数。两笔半,按正常算账方式,两笔代表两天,半笔代表中途停止了。"
"停止的原因是什么?"苏渺问。
"人没了。"鹤易说。他自己说完都觉得这个结论来得太自然太顺理成章,像是有个声音在他脑子里替他补全了后半句话。他下意识搓了一下后颈,那里凉飕飕的,后知后觉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逸邗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很淡的探询,但什么也没说。他把全家福照片重新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拼一下已知信息。时间线大概是二十年前,这个地下室里关过至少两个人,第一个可能是真正的'妈妈',第二个可能是'小女孩'。'爸爸'用红绳控制她们,用'不听话'这个理由不断施加惩罚。被磨断的是'不听话'的人——"
他忽然停住了,偏头想了一会儿:"等等。被磨断的人,有没有可能根本没有死?有没有可能'磨断'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替代行为?"
沈渡抬手打断他:"先不说这个。周铁,你之前在三楼看到墙上的字是'第三根绳子,在血里',对吗?"
"对。"
"那意味着至少三根绳子。第一根在楼上小姑娘手里,第二根在这间地下室桌面上是断的,第三根未知。三根绳子对应三个人,或者三个阶段。"沈渡转向鹤易,"你刚才推理出有第四个'她',那三根绳子可能对应四人之中的三个,有一个没有绳子。"
鹤易点了点头。他盯着桌面上那根断成两截的红绳,断口焦黑,但绳子的表面还残留着某种深色的渍迹,干了很久了,颜色发黑发褐。他忽然蹲下来凑近看,发现断口附近缠绕着几根极细的银白色丝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像是头发。
但细看又不是头发,那丝线在微微颤动。
"别碰。"苏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下意识伸出去的手,"这种银白色丝线在解剖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是一种寄生真菌的菌丝,遇温会快速生长。你要摸上去它会顺着你的毛孔钻进去。"
鹤易的手猛地缩回来,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逸邗昱的眉心那道竖纹又深了一点。他摸了一下桌角,退后半步环视整间地下室,目光从天花板扫到地面,从纸箱扫到那面封死的墙,最后落回门口的方向。
"进门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他说,"地下室的这扇门是从里往外开的。也就是说,门只能朝地下室里面拉,不能朝楼梯方向推。这意味着如果有人从外面要进来,里面的人可以抵住门不让开。但同一个逻辑反过来——如果里面的人想出去,外面的人抵住门,她就出不去。"
沈渡的眉头动了一下:"所以这地下室从来不是'关押'用的,是'躲避'用的。里面的人是自愿进来的,进来的目的是避开外面的人。而封死的那面墙——"
"墙后面可能是另一个出口,"逸邗昱接话,"或者另一间同样的地下室。连在一起的。"
话说到这里,苏渺忽然"咦"了一声。她举着手电筒照向矮桌的正下方,刚才被桌腿挡住的区域。那里地面上画着一个圆形的图案,比门板上的缚灵阵轮廓完整得多,中心是一根曲折的线条盘绕成螺旋,外围用细密的符号围了三圈。
她蹲下去细看,脸色变了:"这不是缚灵阵。这是——"
"这是什么?"周铁问。
苏渺抬起头,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冷静,嘴唇微微发白:"这是'胎'阵。在民间巫术里,用来让一个意识'重新出生'的仪式。被画入阵中的人,灵魂会被揉碎了重塑,忘掉之前的一切,变成另一个人。"
她指着螺旋中心那根曲折的线:"这根线代表脐带。三圈外围代表三阶段转化。如果有人在这个阵里被反复使用——"
"那就是'磨断'的过程。"鹤易接上。他站在阵的边缘,感觉到脚底有一股细微的暖意从地面渗上来,像是阵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刚想后退一步,余光忽然瞥见封死的那面墙的墙根处,有一小片石膏脱落了。脱落处露出的不是什么砖石结构,而是一截暗红色的、粗糙的布料。
像是红裙子的一角。
被封在墙里。
逸邗昱显然也看到了。他几步跨到墙根蹲下来,伸手在那片布料上方悬停了片刻,没有碰触。布料表面很干燥,纹路清晰,和楼上小女孩身上那件红裙子的材质几乎一模一样。
"墙里封着一个人,"逸邗昱的声音沉下去,"穿着红裙子。年龄应该跟楼上那个小女孩差不多。"
沈渡站在他身后缓缓开口:"如果墙里的人穿红裙子,楼上的人也穿红裙子,那谁是'本人',谁是'替代品'?"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
鹤易攥紧了拳头,指尖冰凉。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间地下室的角落里无声地发生了变化,像是某条被忽视了很久的规则终于开始显现它狰狞的轮廓。他想起沈渡一开始说过的话——每个笼里有规则,触犯即死。那这间地下室的规则是什么?
他试着回想从进入这间地下室到现在他们做的每一件事:进门,看相册,读信,检查墙,发现纸箱,摸桌角,碰日历页,站在阵的边缘——哪一步踩到了不该踩的线?
逸邗昱忽然站起身,把手里的全家福照片重新放在桌面上,然后退了两步。他看着照片,又看了一眼墙里露出的红裙角,再看了一眼桌面上断成两截的红绳,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纸箱上。
"我们漏了一个东西,"他说,"这间地下室的墙角有三个纸箱,但最开始从楼梯上往下看的时候,我数到的是四个。"
苏渺猛地用手电筒扫了一圈墙角。一,二,三。只有三个。
"第四个纸箱曾经在过这里,然后被搬走了。"沈渡说。
"搬去哪里了?"逸邗昱问。
没有人回答。但鹤易注意到桌面上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他空着的左手边,原本应该是站在女主人旁边的位置,背景里似乎有一个被裁剪掉的轮廓。被裁掉的形状恰好是一个纸箱的大小。
墙根处的石膏又脱落了一小块,更多红色的布料露了出来。布料下方的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用水写的,正在慢慢蒸发,字迹越来越淡:
"你们数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