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层层宫廊,直达凤仪殿外。
殿外内侍垂首肃立,见她前来,低声通传:“安宁公主到——皇后娘娘传见。”
曦知宁敛裙踏入殿中。
凤仪殿肃穆华贵,檀香沉沉,满殿宫人内侍屏息侍立,无一人敢出声。
皇后端坐正中凤榻之上,一身织金凤纹朝服,端庄威仪,眉眼平和,却自带六宫独尊的威压。中宫掌礼制、束宗室,普天之下,唯皇后可依规训斥、约束宫中公主。
曦知宁行至殿心,规规矩矩屈膝福身,行最恭谨的宗室大礼。
“儿臣曦知宁,参见母后,母后万安。”
皇后指尖轻搭在铺着锦缎的扶手上,眸光淡淡落于她身上,声音温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上位气度。
“起身吧。”
“谢母后。”
曦知宁直起身躯,脊背挺直,垂手立在殿中,姿态恭谨有度,礼数丝毫不差。
皇后静静看她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字字落得沉稳有力。
“你归京之后,圣上仁厚,念你甯州数年流离孤苦,格外开恩,特许你自由出入宫门、不受深宫禁囿,又赐你安宁封号,已是天大的特例恩典。”
她语声平缓,却句句拿捏着恩威尺度。
“寻常公主,深居内庭,步步受制。唯有你,得圣上特旨,可出宫往来、自理行止。这份殊荣,朝野谁不艳羡?”
曦知宁垂眸躬身,身姿端整:“圣恩浩荡,儿臣时刻感念,不敢逾越。”
“不敢逾越?”
皇后眸光微敛,语气缓缓沉了几分。
“你仗着圣上特许,日日在外走动、接触外廷人事,卷入朝堂细碎纠葛,惹得朝野议论不休。你身世本就敏感,偏生不知收敛,肆意随性,可知这般下去,迟早引火烧身?”
曦知宁垂立如故,应答清亮规矩:“母后,儿臣出宫皆为私事闲行,从未私结朝臣、干预政务,始终恪守公主本分,未曾有半分逾矩之举。”
“本分二字,你也配说?”
皇后抬手轻叩榻边玉几,一声轻响,殿内气氛骤然肃冷。
“你无依无靠,圣上护你一时,护不得你一世。你如今处处随性、步步逞强,不肯依附、不肯低头,终究是无根无凭,在京中站不稳脚跟。”
她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牢牢锁在曦知宁身上,语气带着赤裸裸的胁迫与拿捏。
“本宫给你一条稳妥出路。”
“本宫母族魏家,嫡长子魏铭,品貌端正、家世清贵、前程坦荡,乃是京中顶尖良配。”
“你若肯应下这门婚事,嫁入魏家,从此便是魏氏嫡媳。有中宫与魏家双重庇护,无人再敢非议你的身世,无人再敢拿捏你的行止,你这一生安稳尊荣,皆可保全。”
曦知宁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微拢,身形依旧挺直,面上不见分毫慌乱,只语声依旧恭顺。
“儿臣谢母后垂怜。只是婚姻大事,当由圣裁,儿臣不敢私自应承。”
“圣裁?”
皇后低低一笑,笑意无温,眼底威仪更盛。
“本宫是中宫皇后,掌宗室婚嫁规制。你的婚事,本宫一言可定。圣上体恤本宫,素来应允魏家事。”
“你若安分听话,嫁与魏铭,往后你出宫自由、公主尊荣,全数保全,本宫还可保你终身无忧。”
她话锋骤然一转,字句冷硬逼人。
“你若执意执拗、不肯顺从,恃着圣上一点特例恩典便肆意妄为——那本宫便禀明圣上,收回你出入宫门的特旨。”
“从此幽居深宫,闭门思过,终生不得踏出禁庭半步,日日困于宫墙之内,任人拿捏、任人非议。”
字字句句,皆是精准拿捏她唯一的自由与软肋。
魏铭是皇后亲侄,魏姝嫡亲兄长,一旦联姻,她便彻底沦为皇后牵制朝堂的棋子,终生被困魏家、受制中宫。
曦知宁腰身微沉,依旧躬身守礼,语态平静无波。
“母后是以婚事胁迫儿臣?”
“本宫是为你谋安稳。”皇后眸光冷冽,寸步不让,“选择权在你。”
“嫁魏家,得庇护、保自由、安余生。”
“拒婚,撤特旨、闭深宫、无出路。”
殿中死寂一片,檀香沉沉压人。
曦知宁静默片刻,垂首行礼,礼数依旧周全,只是声线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儿臣……知晓了。”
皇后看着她滴水不漏、隐忍不发的模样,心底怒意暗压,淡淡抬眸。
“你回去细细思忖,三日后给本宫答复。退下吧。”
“儿臣告退。”
曦知宁缓缓福身,旋身转身,步履平稳无波,看不出半分心绪,默然退出凤仪大殿。
厚重殿门合拢,隔绝殿内威压。
白玉阶前风过微凉,拂动她素色宫装衣角。
她立在阶下,停驻短短一瞬,垂落的五指缓缓收紧,指腹微微泛白。
深宫从无温柔恩赏,所有自由,皆是旁人随时可收回的施舍。
所谓安宁封号,所谓特例出宫,不过是困住她、拿捏她的筹码。
凤仪殿廊外树影沉沉,四下寂静。因为要威胁曦知宁,皇后把外面的人都驱散了。
谢妟恒立于廊柱侧影,身形端正,一动不动。
殿内对话透过门缝浅浅溢出,声声落耳。他眉眼平直,面上无半分起伏,唯有垂在身侧的指节,缓缓一寸寸攥紧,骨节泛白,绷得笔直。
片刻,殿门缓缓开启。
曦知宁缓步踏出。
二人视线猝然相触。
曦知宁脚步微顿,睫羽极轻一颤。
下一瞬,她神色即刻归平,下颌微收,依礼浅浅颔首。
礼落即走,目不滞留,裙摆轻擦石阶,步履平稳无波,径直转身离去,再不回顾。
谢妟恒静立原地。
直至那道素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廊拐角,他紧绷的指节才缓缓松开。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平官袍腰间微不可见的褶皱,动作规整、缓慢,一丝不苟。
随后垂眸,视线落于脚下青石地面,静静伫立数息。
须臾,他抬步。
步履沉稳如常,不疾不徐,转身离了凤仪殿回廊,神色清冷平静,再无半分异样。
走出宫门,天光已然大亮。
侍从牵来骏马,谢妟恒翻身上马,执起缰绳。
“回府。”
他低声吩咐一声。
马蹄踏响长街,将深宫宫阙的喧嚣与暗流,都隔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