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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族老登门·假抚真敲

宫藏烬宁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笼罩温府。

西跨院的荒寂尚未散尽,昨夜帝王密信燃尽的余灰依旧静落案头。温砚书晨起独坐窗前,一身素衣清简,眉眼平和无波,仿佛依旧是那个备受冷落、安分蛰伏的戴罪庶臣。

昨日帝王亲口传话的差事,终究瞒不过温府顶层。

宫中旨意从不走明面上报,可帝王近身内侍一句随口提点,便足以让心惊胆战、急于讨好皇权的温家长辈,听得清清楚楚。

几位昨夜还庆幸丢卒保车、暗自鄙夷庶子无用的族老,得知消息后,彻夜未安。

陛下竟特意为温砚书特设私差、直属圣听、独掌暗访之权。

起初是震惊,随即便是忌惮,最后化作满心的拿捏与试探。

他们不敢质疑帝王决断,更不敢揣测圣意深浅,思来想去,最终定了主意 —— 登门安抚,实则敲打。

既要卖帝王一个面子,显出宗族体恤后辈、善待罪臣的大度;又要压一压温砚书悄然抬头的气焰,让他永远记住自己的庶子身份、记住是谁给他容身之地、绝不敢滋生反噬宗族之心。

辰时刚至,一阵规整脚步声踏碎西跨院的冷清。

温家大老爷温青,携两位资深族老温山、温徐,缓步走入院中。

三人皆是锦袍华贵、气度端严,眉眼间带着世家长辈居高临下的威仪,看似和善,实则每一寸气场都带着压迫与审视。

院中扫地的小仆吓得连忙垂首退避,无人敢近前。

温砚书闻声抬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早料到,帝王授他暗权的消息一出,这些凉薄长辈必然会来。

无非是假意示好、虚意补偿,再狠狠敲打一番,警告他安分守己、不忘根本、不可借圣宠忤逆宗族。

他不起身相迎,依旧端坐窗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无半分受宠若惊,亦无半分惶恐怯懦。

三位族老走入屋内,看着这间破败寒酸、蛛网零星的院落,眼底掠过一丝轻蔑,面上却装出一副疼惜惋惜的模样。

温青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听似体恤万分:“砚书,这些时日,委屈你了。”

“前日赈灾一案,宗族也是无可奈何。大局当前,为保温家百年根基、保全满门老小,只能暂时委屈你一人顶罪受难。你素来聪慧懂事,应当明白长辈们的难处。”

一番话,轻飘飘抹去逼子顶罪、构陷无辜的龌龊,反倒将赤裸裸的牺牲,说成了无可奈何的宗族大义。

族老温徐跟着附和,语重心长:“你年少有才,心性沉稳,宗族素来知晓。此番你舍己保族,忍下漫天污名,保全了砚辞,保全了温家朝堂势力,是温家的功臣。”

“陛下体恤你冤屈,特意赐你暗访巡察之差,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造化。我等长辈听闻,心中甚是宽慰。”

句句皆是虚情假意的安抚,字字都在给他戴高帽。

先把牺牲合理化为懂事,再把帝王恩赐化为宗族恩泽。

温砚书静静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敛,唇角压着一抹冰冷的淡笑,面上不露分毫。

他抬眸,语气清淡平稳:“长辈言重了。身为温家子孙,为族分忧,分内之事,谈不上委屈,更谈不上功臣。”

他越是谦和温顺,族老们越是放心,也越是肆无忌惮,顺势开启敲打。

温大老爷青神色微敛,温和语气里瞬间裹上刺骨威压,字字暗藏警示:“你能明白这点最好。如今你身负圣授私差,可暗中查访官吏弊案,看似权柄特殊,殊为难得。”

“但你要切记 ——权是陛下所赐,根是温家所养。”

“你出身温府庶脉,今日所有容身之地、所有翻身之机,归根结底,皆是温家给你的。若无温家宗族庇护,你一介无母孤子,早已在深宫俗世、朝堂风浪中尸骨无存。”

一位白发族老温山紧跟着敲打,话语直白刻薄,毫不掩饰尊卑压制:“你如今身负罪臣之名,名声尽毁,在外无靠山、无朋党、无根基。陛下用你,不过是借你干净无牵扯的身份、无人设防的处境,做一把暗处的刀。”

“刀可利人,亦可折损。你切记本分,查案归查案,不可私怀怨怼、不可觊觎嫡系权位、更不可借圣宠针对温家分毫。”

“安分守拙,忠于宗族,方能保你日后平安顺遂。若是心思不正、忘本反噬,哪怕有陛下一时垂怜,温家也能随时收回你的一切,让你再次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又阴狠。

他们刻意模糊帝王恩典,强行将他的生路归为宗族施舍;刻意提醒他庶子卑微、罪身低贱,死死按住他的头颅,不许他有半分抬头翻盘的可能。

他们以为,经历过一次顶罪牺牲、半生隐忍卑微的温砚书,早已被磨平棱角、怯懦顺从,必然会俯首听命、惶恐悔过。

屋中气氛骤然凝滞。

窗外微风穿竹,细碎声响落在死寂屋内,格外清晰。

温砚书缓缓抬眼,漆黑眸底一片沉静寒潭,无怒无躁,无辩无驳。

他淡淡开口,声音清冽,字字得体周全,却滴水不漏:

“晚辈谨记长辈教诲。”

“出身温家,此生荣辱起落,皆系宗族养育。今日圣差在身,唯遵陛下旨意,秉公查访、肃清弊案,绝不徇私、绝不妄为、更不敢对宗族有半分逾矩念想。”

“往后自当安分守礼,谨守庶子本分,不负家族期许,不负陛下信任。”

一番话,谦卑温顺、无可挑剔,完美迎合了族老心中那个 “懂事听话、任人拿捏” 的庶子模样。

三位族老闻言,彻底放下心来。温青、温山、温徐三人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看来即便得了帝王暗权,这庶子依旧是从前那个懦弱隐忍、被宗族拿捏死死的棋子。

所谓圣宠,所谓私权,终究改不了他根深蒂固的卑微与怯懦。

温大老爷青面露满意之色,微微颔首,假意宽慰几句:“你能这般通透,便是最好。好好做事,宗族不会亏待你。”

说罢,三人不再多留,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中彻底恢复死寂。

紧闭的房门隔绝外界一切目光。

方才温顺谦和、俯首听话的少年,周身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

温砚书缓缓垂眸,眼底所有温顺假象尽数碎裂,只剩彻骨寒凉与沉沉戾气。

“不负家族期许?”

他何止不敢,他日,他必一一清算。

今日宗族假意安抚、实则威压敲打,句句提醒他出身卑微、步步拿捏、处处设防。

他们以为按住了他的头颅,殊不知,恰恰是今日这番敲打,让他彻底记牢 ——

温家的恩,是虚情假意。

温家的养,是打压折辱。

温家的本分,是牺牲庶子、成全嫡系。

他缓步走到窗前,望着温府主院金碧辉煌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沉的弧度。

“安分守拙?可以。”

他会继续演好这一场温顺听话、无能无争的庶子戏码。

藏锋守拙,隐忍蛰伏。

风吹窗棂,无声簌簌。

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平淡的宗族训话,彻底斩断了温砚书心底最后一丝宗族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