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暮色笼罩宫殿。
曦知宁独自坐在窗前,抬手隔着衣物轻轻按压后背的伤痕。皮肉上的伤痛尚且可以慢慢愈合,可昨日朝堂之上,那种生死荣辱全系他人一念之间的屈辱感,始终烙印在心底。
曦渊明以为,一罚一赏便能牢牢拿捏住她。
殊不知,那一顿廷杖,彻底斩断了她心底最后一丝隐忍妥协。往后她所有的温顺谦卑,全部都是演给帝王看的一场戏。
夜色渐浓,凝雪殿归于寂静。她铺开一张薄薄的信纸,将近日朝堂各方势力的动向一一记下,一笔一划冷静从容。
一场漫长的对峙,就此拉开。
转眼数日过去,初冬的皇家围猎如期而至。
天刚破晓,车马陆续驶出皇城。一众宗室子弟、世家权贵尽数随行,旌旗顺着凛冽寒风猎猎作响。
曦渊明端坐御驾之中,目光始终有意无意落在随行的曦知宁身上。
经过朝堂那一罚一赏,朝野上下大多传言,这位新晋的安宁公主,已经彻底被帝王的恩威收服,性情已然安分。
曦知宁一身轻便的月白色骑装,宽大的衣料恰好遮住后背还未完全愈合的杖伤。
一路之上,她神情柔和,待人谦和,全然一副沉浸在恩宠之中、心思恬淡的模样。
骑马时刻意放缓速度,射箭时有意收敛身手,从不显露锋芒。
苏言倾跟在世家队列里,始终不远不近地照应着她,在外人看来只是寻常叔侄。
曦知岚素来不爱狩猎,陪着曦太后待在后方的帷帐之中,避开前方复杂的风波。
围猎的猎场山林广阔,林木茂密。曦渊明特意安排魏家一众子弟,时常来到曦知宁附近,言语之间或是试探或是故意挑衅,暗地里观察她的反应。
这是帝王授意,倘若她依旧锋芒毕露,便坐实桀骜难驯;若是一味退缩,便会被众人轻视。
正午时分,众人分散深入林中狩猎。魏家两位小姐故意策马靠近,驱使坐骑故意冲撞曦知宁的马匹。
马蹄踏动枯枝,尘土扬起,眼看着马匹就要相撞。周围隐藏的不少暗卫,都在静静观望。
曦知宁握着缰绳,神色依旧平静。她微微调转马头,看似仓促避让,实则恰到好处避开冲撞,马匹稳稳停在一旁,面上没有一丝愠怒,反而轻声笑道:“两位小姐骑术真是利落。”
这番退让,反倒让魏氏姐妹无从发难,只能悻悻离去。远处高处,曦渊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只当她果真收敛了棱角。
待到午后,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温砚辞独自一人误入密林,脚下踩中陷阱,整个人坠入土坑,脚踝被木刺划伤,一时无法脱身。附近恰好只有曦知宁一人。
暗处潜伏的帝王眼线立刻紧盯此处,等着看她如何行事。
若是冷眼旁观,便会落下刻薄无情的名声;若是倾力相救,便等于主动亲近温家,落入婚约的圈套。
片刻之后,苏言倾循着动静赶来。他没有直接出手,只是站在林边,假意驻足观望。
曦知宁没有立刻上前施救,先是对着林中高声呼喊,引来几名随行护卫,由护卫下去将温砚辞扶出陷阱。
她站在高处,语气客套疏离,简单慰问几句,便借口前方猎物众多,调转马匹就此离开,不多做纠缠。
既保全了礼数,没有得罪温家,又刻意拉开距离,没有流露亲近之意。
躲在树丛中的暗卫,将经过如实禀报给帝王。
夕阳西垂,一日围猎临近尾声。所有人聚集在开阔的平地清点猎物。
不少世家子弟纷纷献上打来的野味,争相讨好曦渊明。
这时,皇后的侄女魏姝缓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恭顺:“今日安宁公主一直无心狩猎,想来是山林奔波劳累。
不知公主今后可有心安于深宫,不再生出是非。”这话看似关心,实则暗含讥讽,想逼她表明立场。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曦知宁身上。
曦知宁垂眸轻笑,姿态温顺柔和:“历经甯州两年,我早已懂得安稳度日,如今承蒙陛下厚爱,得以重归皇室,往后自当恪守本分。”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高处的帝王看着她此刻从容温顺的模样,终于放下大半戒备。
他以为自己的恩威之计已然奏效,殊不知,方才分散在山林的间隙,曦知宁借着走动,悄悄和几位对外戚专权心存不满的边关武官搭上了话,借着闲谈传递了不少讯息,巩固了甯州时期埋下的人脉根基。
夜色降临,一行人启程回宫。马车之中,苏言倾与曦知宁隔着车窗简短交谈。
“今日皇兄已经决定,婚约暂且延后,打算继续观望一阵。”
曦知宁靠在马车内壁,后背随着颠簸传来一阵阵隐痛,眼底却是一片冷静:“拖延便是机会,只要给我时间,朝堂的棋局,自会慢慢改变。”
寒风穿过车窗缝隙,初冬的夜色愈发深沉,深宫之中的博弈,依旧没有停下。
苏言倾绕了一条偏僻小路,避开宫中密布的眼线,趁着夜色,翻墙进入凝雪殿后方的僻静小院。
此时殿内宫人大多已经退下,只有一名贴身侍女守在院门外望风。
初冬的晚风寒凉,吹落枝头残存的枯叶。
曦知宁侧卧在软榻上,后背的杖伤还未痊愈,只能侧着身子。白日一整天骑马周旋,伤口一直隐隐作痛,脸色带着淡淡的倦意。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来人。
苏言倾随手关上院门,快步走到榻边,先是低声询问:“今日奔波一日,后背伤势可有加重?”
“尚可,勉强撑得住。”曦知宁微微摇头,随即敛去面上疲惫,神色认真起来,“今日围猎,曦渊明依旧在试探我的心性。
魏家刻意寻衅,温砚辞身陷陷阱,全都是预先布置好的圈套。他一心想用温家的婚约,牢牢将我束缚。”
苏言倾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眉头微蹙:“温砚辞本身野心极大,温氏一族在朝堂根基深厚。若是真的定下婚约,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制于温家。
陛下便是看准了这点,迟迟不肯彻底敲定婚事,一直以此拿捏你。
今日他选择暂缓婚约,是因为你的表现太过安分,他暂时放下了一部分戒心
。可这只是暂时的。一旦他察觉到异常,便会立刻促成联姻。”
曦知宁指尖轻轻摩挲着床沿,冷静盘算着对策:“眼下不能直接回绝婚事,那样等于直白表露敌意,只会招来猜忌,甚至引来祸端。我打算表面上不抗拒,一直含糊拖延。
同时,利用皇后与温家潜藏的矛盾。皇后素来忌惮温家势力壮大,一直暗中处处提防。
我可以不动声色,散播一些温家想要借联姻扩张权柄的流言,挑拨二者之间的冲突。”
“这个法子可行。”苏言倾微微颔首,紧跟着补充,“我在朝堂之中可以从中推波助澜,拉拢几位一直被魏家打压的文官。
甯州时你埋下的边关武官人脉,这次围猎已经初步联络妥当。只是这些人远在边关,若是想要调动他们,还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曦渊明牢牢把控着兵权,没有正当缘由,很难与之接触太深。”
曦知宁垂眸思索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入冬之后边境常有小规模侵扰,不出数月,朝堂必然会商议戍边之事。等到朝堂议论边防军务,便是机会。到时候我借着公主身份,以体恤边关将士为由,拿出一部分宫中赏赐送去边关,顺理成章巩固关系,不会引起怀疑。”
“至于宫内。”她话锋一转,“魏家接连几次受挫,皇后心中憋着闷气,可碍于太后,一时不敢直接针对我。往后我继续维持温顺恬淡的模样,平日里极少参与宗室之间的应酬,尽量降低存在感。暗中依靠理公公传递消息,及时掌握御书房的动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