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不好说什么了,他就这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茶杯搁在手边,没有再开口。他只是看着长青,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追问,只有耐心的等待。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长青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褥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
很长一段时间过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但他知道,这故事不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真实的经历如果全部摊开,他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毁灭还是什么。
于是这些,关于阴霾山谷,关于黯,关于他这十年来的身份。他改了很多,把那些不该说的部分小心地裁剪掉,只留下一个可以被接受、可以被同情的版本。
“我是手宗的京剧猫,叫长青。”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记忆,“十年前黯侵略手宗,手宗沦陷了。我和两个师兄在宗主投降之前,被其他师兄们掩护着逃了出来。他们让我们去其他宗门求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手宗大战最后的那一刻,灵锡姐的锤子砸向忠大哥。他说的“被掩护着逃出来”是真的,只不过掩护他的不是手宗的师兄,而是幻夜。
“可惜……路上我们遇到了魔化京剧猫和魔物的袭击。两位师兄为了掩护我……”他停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牺牲了。”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轻轻响起:你在说谎。
可另一个声音随即跟了上来:那又怎样?京剧猫虚伪,十二宗内斗,追杀异猫的时候可曾心软过?灵锡能背叛忠,我对他们说几句假话又算什么?毕竟这也是为了活命!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微微攥紧,脸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悲伤。那些情绪并不全是装的——他确实伤心,关于手宗的毁灭,关于失去,关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只是他把伤心的缘由悄悄调换了方向。
“我也受了重伤,被周围的混沌侵蚀,就魔化了。之后的事情我记得不太清了,好像一直在四处飘荡,浑浑噩噩的。有时候清醒一点,就会做一些武器什么的……这次来这里,是想去眼宗找一些实验材料。”
长青说的每一句话都掺着真实,又掺着谎言。他在心里告诉自己:我没错。他们问,我就答。我只是没有把全部真相摆出来而已,这不算欺骗,这是自保。母亲说过不要相信任何京剧猫。父亲说过要相信灵锡姐姐。我两个都听了,两个都信了,结果呢?手宗碎了,灵锡背叛了。那我现在选择相信我自己,有什么错?
唐明没有怀疑。他看着这个孩子讲述过往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怜惜。他当然不会知道,眼前这个“幸存者”口中那个“魔化后四处飘荡”的自己,其实加入了阴霾山谷十年。
那些温暖是真的,那些庇护是真的。
可长青此刻说出口的谎言,也是真的——是真的刻意,是真的清醒,是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也就是说,”唐明缓缓问道,“现在手宗的两位宗主……都已经被黑化了?”
长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摇头:“不,只有一位被黑化了。”
“另一位呢?”
“……死了。”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仿佛只是描述一个事实。可这两个字的分量,他知道,唐明不知道。一个被自己最信任的人欺骗,一个亲手了解了他们之间的故事。两个都是他的家人,两个都是他曾经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人。